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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声啊,你爹……你爹当初卖了你,也是不得已啊!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爹,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姨太太一开口,一顶又一顶大帽子就扣在了郁声的头上,上到不忠不孝,下到不仁不义,总之,她能想到的所有的不好的词全用在了郁声的身上。 郁声连骂人都不会,嘴皮子上的功夫怎么可能比得过把郁荣哄得团团转的姨太太呢? 可怜的欧米伽憋得满面通红,双目含泪,刚想反驳,就被三姨太拉到了身后。 穆枯山的三姨太气势汹汹地将胳膊从狐皮坎肩里探出来,五指精准地攥住了趴在郁荣身上的女人的衣领:“你还要不要脸?!把卖孩子说得这么天经地义,怎么不见你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卖了?” “我……” “你也知道孩子金贵啊?咱家郁声比你肚子里的种更金贵!”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就是个野种!” “我呸!声是正经人家的少爷,你肚子里的才不是好货!” “你……你!” 三姨太几句话,就把郁荣的姨太太怼得无话可说。 这下子,拦人的成了穆老爷子。 穆枯山总算体会到方才三姨太的无奈了。 他哭笑不得地招呼穆老四,父子俩一起把激动的三姨太往回拉。 “你悠着点骂!”穆枯山快急死了,“声还在呢!” 三姨太这才冷静下来,轻咳着扯了扯肩头的狐皮坎肩,然后偷偷摸摸地缩回了已经踹出去的脚,软着嗓子,亡羊补牢地弥补自己的形象:“我不与你计较,你……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搭理郁老爷子的姨太太,心虚地扭头,拉住了郁声的手:“声,不怕啊,三妈妈护着你。” 三姨太生怕自己在郁声心中的形象破灭,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晚上想吃什么?三妈妈给你做。” 郁声被揉得都说不清话,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都……都好。” 三姨太眉开眼笑:“都好?小嘴真甜……你等着,三妈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言罢,当真不再给瘫倒在地的郁家人眼神,高高兴兴地跑进穆府去了。 “声,吓着了吧?”穆老爷子等三姨太离开,也凑了上来,“我绝对不是有意吓你,也绝对不是故意踹他的啊!我去看看你三妈妈给你做了什么,咱们一家人待会儿一起吃锅子,好不好?” 郁声垂下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穆枯山面色微喜:“你喜欢貂是不是?我再给你弄几只……” 穆老爷子话音未落,郁声颈窝里缩着的雪貂就探出了头,叽叽叫了几声,像是在宣示主权似的,蹦到了他的脑袋上。 郁声缓缓地眨眼:“不用了,有这一只小貂就够啦。” 穆老爷子还想再说点什么,穆闻天忍不住了:“爹,你不是说,要去看三妈妈吗?” “哦,对,我去找你三妈妈去。”穆枯山当着郁声的面,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温柔,临走前,再三叮嘱老四看好郁声,全然不将不知死活的郁老爷子放在眼里,抬腿从他的身上跨了过去,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穆府的门。 阴沉沉的天上飘下来几片雪花。 郁声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他先是看见了混着泥水的雪,再然后,是沾着几点雪沫的干瘦的手。 他爹的手。 小时候,郁声也期待过这只手会牵起自己的手,可郁荣很快就让他明白,他存在的意义和如今地上肮脏的雪水没有任何分别。 郁声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声,想什么呢?”穆闻天等穆枯山走远后,脱下外衣披在了他的肩头,“外头冷,咱们还是回屋吧。” 郁声纤长的睫毛抖了抖,没应声,也没动。 “声?”穆老四心里隐隐涌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穆老四话音刚落,就见郁声抬起腿,很用力地向着郁老爷子的胳膊踢去欧米伽的力气能有多大?穆闻天见郁声脸都涨红了,躺在地上的郁荣却眼皮子都没抖一下,忍不住将他拉到身后:“我来。” 穆老四边说,边抬起腿。 穆闻天这一脚,可不是普通的一脚,躺在地上的郁老爷子不敢装晕了,哀嚎着爬起来,抬起胳膊,作势要抱穆老四的腿。 郁声的瞳孔微微一缩,赶在郁老爷子之前,扑到了穆闻天的怀里。 穆老四忍着笑,问:“嘛呀?” “抱我。”郁声蹦蹦跳跳地往穆四哥的怀里蹿,与他爹暗中较劲儿,不想他爹碰到穆四哥的裤腿。 穆闻天连忙单手托着郁声的屁股,把他抱起来,顺带从容不迫地抬腿,将凑上来的郁荣踢开:“好了好了,咱们回家吃锅子……四哥给你烫羊肉吃,好不好?” 郁声将脸埋在穆闻天的颈窝里,哽咽道:“好。” 穆闻天脚步微顿,绕回去又踹了郁荣一脚,犹不解恨,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调侃:“乖啊,可不能哭。你一哭,咱爹又以为我欺负你了。” “四哥才没有欺负我。”郁声紧紧地抱着阿尔法的脖子,鼓起勇气回头。 郁荣在姨太太的搀扶下,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郁老爷子脸上的算计荡然无存,徒留苍老。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郁声心里的恐惧忽然消散了。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将他卖给拍花子的父亲,也不过是个垂垂老矣,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人罢了。 “四哥,我想回申城。” 不知过了多久,郁声终于收回了视线。 郁荣与姨太太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风雪中,穆闻天的鞋也陷进了雪堆。 “什么玩意儿?”穆老四一怔,扭头按着郁声的后颈,用力一捏,“你都是我的人了,还要回去干吗?” 郁声吃痛,轻轻咝了一声:“我……” 不等他解释,穆闻天就气势汹汹地按住了腰间的枪:“没错,得回去,你是郁老爷子的亲儿子,家产理应有你一份。” 郁声:“……嗯?” 穆闻天:“声啊,你等着,我带着人和枪陪你回申城,咱不怕他!” 郁声没想到穆四哥想的居然是这一茬,呆呆地“啊”了一声。 穆老四见他不答话,愈发紧张,大手攥着他的屁股蛋,用力捏了捏:“怎么,你还想跑啊?” 不得了,和他成结的小欧米伽还想着溜呢。 能耐了! “没有。”郁声敏感,被穆闻天这么一捏,眼眶立时红了,到三姨太院子里的时候,还没缓过来神,看上去可怜极了,“我……我没有!” 他气鼓鼓地从穆四哥怀里蹦下来,埋头往屋里走,肩头的小貂跟着一颠儿又一颠儿的。 穆闻天快步跟上去,耐着性子讲道理:“声啊,你离不开我,就算回申城,也得我陪着。” “我又没说不让四哥陪,四哥为什么还捏我屁股?” “我那不是轻轻……” “老四,你和声说什么呢?”穆闻天的解释被三姨太的话打断。 三姨太围着围裙,已经把锅子放在了餐桌正中央,正张罗着下人布菜呢。 “声啊,上回看你喜欢吃软和的甜点,三妈妈特意让人去街上买了些。”三姨太喜滋滋一抬头,正对上郁声微微发红的眼睛,立时叉起腰,中气十足地吼道,“哎哟喂,谁惹咱们家声生气了?!” 然后不等郁声回答,直接撸起衣袖,往屋外冲:“是不是那两个不要脸的……哎,老四你拦着我做什么?” “三妈妈,人已经走了。”穆闻天关上门,将呼啸的寒风阻隔在门外,俯身凑到郁声面前,叹了口气,“四哥错了,别气了,嗯?” 郁声别别扭扭地点头:“那我……那我晚上也要捏回来。” 言罢,不等穆老四回答,揣着手跑到三姨太身后去了。 三姨太哪里看不出他们之间的黏糊劲儿?脸上的气恼全成了揶揄的笑,撸起的衣袖也放了下来:“声啊,人活一辈子,总会遇到些坏人,但是咱不能怕,知道吗?” “知道。”郁声抿着唇,轻声答,“谢谢三妈妈。” “傻孩子,有什么好谢的?”三姨太接过下人递来的菜,放在桌上,见他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用围裙擦了擦手,语重心长地开了口,“声,三妈妈和你说实话……我这一辈子,就想和老爷要个欧米伽孩子,可是没那个命。现在年纪上来了,以后怕是更没机会,也就不奢望了。” “……可是谁知道你出现了呢?”三姨太对着他笑了起来,“你三妈妈我啊,做梦都想有个和你一样的儿子。” 郁声对上三妈妈的目光,心不由一颤。 他娘……也曾这样看他。 “三妈妈……” “哎,怎么哭了?”三姨太没想到自己一番话,非但没能安慰郁声,还把他惹哭了,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泪,“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话,惹得你难过了?” 郁声吸着鼻子摇头。 三姨太却自责不已:“是我不好……你想亲娘了吧?” 郁声自然想亲娘。 他掉眼泪,是因为他从三妈妈的眼神中,看出了曾经的母亲的影子。 “老四,快来哄哄声。”三姨太不知郁声心中所想,见他眼眶还泛着红,实在是没法子了,干脆把穆闻天拉到身边,“我去看看锅子里还差什么。” 三姨太说完,风一样跑出了房间。 “四哥,我……没有怪三妈妈的意思。”郁声阻拦不及,攥着穆闻天的衣袖,焦急地解释,“我就是……我就是……” 他就是什么呢? 他只是难过罢了。 郁声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郁家的事,可他自以为的亲情,却正是将他推入深渊的祸源。 郁声身子弱,性子软,平日里有心事,都藏在心底,轻易不拿出来说。可他终究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谁被亲爹卖给拍花子,还能无动于衷呢? “四哥,我想回申城,不是要走。”郁声哭哭啼啼地解释,“我只是想将我娘……我娘的牌位接回来。” 他才不在乎什么郁家的家产呢。 他只是不想将娘亲孤零零地留在郁家的祠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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