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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第1页）

天底下竟有这样荒唐的事吗?

但是裴玄静不能用&ldo;愚蠢&rdo;二字来评价李弥。或者说，她认为自己不配评价他。她所能做的，只是伸出手轻抚李弥瘦削的脊背，劝慰他：&ldo;自虚，别哭了。你这样子，哥哥在九泉之下也会难过的。&rdo;

她的安慰很有效，李弥的抽泣声慢慢低落下去。

裴玄静轻声问崔淼：&ldo;你是如何让他明白过来的呢?&rdo;

&ldo;很简单‐‐再现幻觉。我在他的幻觉里是长吉的替身，便由我再在他的幻觉中亲口告诉他真相，让他幡然醒转，打消傻念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rdo;

&ldo;你怎么说的?&rdo;

崔淼没有直接回答裴玄静，而是握住李弥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ldo;我说自虚啊，你的长吉哥哥已经死啦，现在就算你要把命给我，延长的也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三水哥哥的寿。我虽然很感谢你，可真的不想活得太长，所以还是算了吧。&rdo;

裴玄静含泪笑出来，&ldo;三水哥哥，你这算字还是号?&rdo;

&ldo;尊称。而且是自虚专用，好不好?&rdo;

李弥亦破涕为笑。

崔淼正色对裴玄静说：&ldo;我告诉你啊，除了自虚谁也不准那么叫，尤其是你!&rdo;

出屋时毒香早已散尽。裴玄静默默地向月祈祷，但愿永远不要有再点燃此香的那一天。

檐下的竹马和着更漏声，响了整个夜晚。夏末秋初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草木香虽然幽淡，却能醒人肺腑。裴玄静起身步出东阁。青苔沾满露水，走下台阶时，湿意便轻轻拂上裙裾，她感到了许久不曾有的闲情。

&ldo;静娘。&rdo;

果如她所料，崔淼也早早地站在了庭院中。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因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褐色的圆领长袍披在肩上，若再除簪散发，便是一派天然的落拓风姿，浑如魏晋名士再来。

裴玄静不禁冲着他莞尔一笑，此人倒不辱没了&ldo;真兰亭现&rdo;这个谜‐‐或许真乃天意吧。

崔淼还了她一笑，问：&ldo;你笑什么?&rdo;

裴玄静反问：&ldo;自虚怎样?&rdo;昨夜崔淼和李弥同榻而眠，睡在西厢。

&ldo;他很好，还在熟睡。&rdo;

裴玄静欣慰地点头，方道：&ldo;昨夜我决定了一件事。崔郎，我想我们一起去会稽，把&lso;真兰亭现&rso;的谜题彻底解开吧。&rdo;

&ldo;当真?&rdo;崔淼不敢相信地问，&ldo;能告诉我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吗?&rdo;

裴玄静答非所问：&ldo;尹少卿的尸首运来洛阳了?&rdo;

&ldo;金吾卫一起带回来的，静娘不是都看见了。&rdo;

&ldo;崔郎有所不知，我在他的尸体上做了手脚。&rdo;裴玄静淡淡地说，&ldo;他死前用血抹红了半张脸，我……都替他擦干净了。&rdo;

崔淼等着裴玄静说下去。他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智慧和自信。在裴度遇刺后独自应对时，在地下水渠中找寻出路时，在奔赴昌谷的途中一再遇阻时，在灵觉寺里破解离合诗时……他都曾见到过这种独一无二的眼神‐‐&ldo;女神探&rdo;的眼神。

裴玄静开始说了，却是从武元衡的离合诗讲起的。

&ldo;崔郎应该记得&lso;真兰亭现&rso;中的典故，我们还有几则没来得及讨论，其中一联&lso;仃伶金楼子，江陵只一人&rso;。从字面上分析并不难，这一联讲的正是梁元帝萧绎的往事。崔郎，你在昌谷时也曾对我提起过这个人，记得吗?&rdo;

&ldo;记得。就是他一把火焚毁了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还有梁朝积蓄的所有&lso;二王&rso;真迹一万五千纸，称得上千古罪人了。&rdo;

&ldo;对，那么这位千古罪人梁元帝萧绎自号&lso;金缕子&rso;，崔郎也知道吗?&rdo;

&ldo;……似乎听说过。&rdo;

裴玄静道：&ldo;梁元帝萧绎史称&lso;才子皇帝&rso;，自小博览群书，学问非常高。他还曾亲自动手搜集材料，历时数十年撰写了一部子书‐‐《金缕子》。江陵城破时，萧绎亲手烧毁了包括《金缕子》在内的全部藏书，自己也被俘杀害。所以现在世上已经找不到《金缕子》这本书了。&rdo;裴玄静做出结论，&ldo;我以为这句&lso;仃伶金楼子&rso;，说的就是萧绎独立完成一部子书的故事。&rdo;

&ldo;那么&lso;江陵只一人&rso;呢?&rdo;

&ldo;萧绎在写《金缕子》的时期，也正是他翦除兄弟子侄的时期。他以文人彬彬之外表，做出极端残忍之举动，将对他登极皇位可能构成威胁的兄弟子侄一一诛杀。古往今来为了皇位争夺而骨肉相残者或许并不鲜见，但像萧绎这般身份与手段之不般配，言语与做法之不一致者，绝对是空前绝后的一人。父子兄弟的亲情到了萧绎这边，可谓绝矣。而他自己最后也只落得孤家寡人而死的下场，所以称为&lso;江陵只一人&rso;。&rdo;

&ldo;有道理。&rdo;崔淼表示认同，&ldo;但是……&rdo;

&ldo;崔郎先听我说完。史载这位梁元帝萧绎还是个独眼，他幼时得过一场大病，病后便瞎了一只眼睛。也正由于他有残疾，内心十分自卑，所以才更要发奋苦读，著书以&lso;成一家之言&rso;始终是他的抱负，因此才会有《金缕子》一书诞生。可叹的是，萧绎尽管一度当了皇帝，也确实写成了《金缕子》，却始终无法得到结发妻子徐昭佩的真心爱慕。那徐昭佩貌美出众，&lso;徐娘半老，风韵犹存&rso;说的就是她。然而这对夫妻的关系并不和睦。萧绎即位后，后位一直空着，也不肯立徐昭佩为皇后。徐昭佩便酗酒泄愤，大醉后还常常吐在萧绎的衣服上。她甚至特意给自己画&lso;半面妆&rso;，借以取笑萧绎的独眼。天下后妃之中能像徐昭佩这么疏狂的，也算绝无仅有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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