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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勇气（第1页）

回家的路很难。

吴岚因为没有笔记本电脑，所以临走的时候在火车站售票口的拥挤长队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断地有人插队，带着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乞讨能够换来其中某一位好心人的同情。吴岚抱着一个大包，安静地等着，和旁边穿着朴素的打工族一起，在大大的火车站，等候一辆与自己有缘的火车，载着回家的渴望，呜呜地驶向远方。

意料之中的站票。吴岚被推搡着挤上了火车。窄窄的过道，早已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大部分都是农民工，或靠在旁边的椅背上，或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满是疲惫的倦容。而紧挨着的坐在座位上打扮时尚的男女，一边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边戴着耳机看着ipad上最新下载的电影。

仅仅是不到一个过道的距离。就被分割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里的人衣着光鲜，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轻轻点几下鼠标，就会有很多张票被预定好了。什么时候回家那要看自己的心情，其余的票，到时候再退呗，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那些钱对于那些人来说，只不过是一杯咖啡的钱罢了，总好过没有票只能站在车上，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连想一想腿都会发抖。

而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们，即使天寒地冻，手上脚上长满了冻疮，流下来的汗被冷风一吹在脸颊冻成了冰渣，也依然不辞辛苦地劳动着。他们为那个世界里的人盖好了高楼大厦，却没有一砖一瓦属于他们，他们为那个世界里的人将屋子打扫干净，却没有一丁点容他们落脚的空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几十层高的空中，将玻璃擦得清晰得仿佛在照镜子，却看到那个世界里的人投过来的鄙夷的白眼。

他们辛苦了一年，终于等来了回家和妻儿团圆的时刻，却迟迟得不到工钱。他们在信访部门门口举着牌子大声高呼着“还回我们的血汗钱”，却换来一顿暴打和拘留。当遍体鳞伤的他们从里面无力地走出来，不仅仅是身上，心上更是伤痕累累。他们重新走在冰天雪地中，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比天气还要寒冷的东西，那就是——人心。

他们不会电脑，他们不懂上网，他们仅仅是想买到一张回家的坐票，就那么难吗？原本已经劳累了很久的双腿，再也经不起十几个小时的站立了，可是当排了很久的队之后被告知坐票已卖完后，依旧毫不犹豫地买了站票。因为回家是等不起的，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妻子和儿女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只有在梦中才能与他们相聚。浑浊的泪水，在布满沟壑般深的皱纹的不属于他们那个年纪的苍老的脸上，滚滚落下。

有些距离，是永远也无法逾越的。

吴岚突然想到了周晓阳，他们终究也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吴岚站在厕所旁的水池边上，闻着周围男人身上的浓烈烟草味，皱皱眉毛，将围巾往上拽了拽，捂住了口鼻。

镜子里的自己，少了梦幻般的妆容，多了份清新素雅。如果说，插在花瓶里散发着浓香的艳丽的红玫瑰很美，那么山间大片大片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也同样很美，风吹过，会有淡淡的清香。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到了。吴岚将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下，霓虹灯闪烁着绚丽的光彩，将黑夜照得如白昼一般。高楼渐渐多了起来，家家户户亮着暖色的灯光，里面一定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光线逐渐发散，像小时候玩的万花筒中的世界，呈现不规则多边形的形状，然后边缘越来越模糊。吴岚眨眨眼，一颗浑圆的泪珠掉了出来，吴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泪水会像冰一样，此刻却在发热的脸蛋上，留下透心的凉。

下车的时候，吴岚觉得双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麻木、酸胀、绵软，像是两坨发酵的面团。

目光呆滞地往前走，丝毫没有回家的喜悦。她甚至都没有告诉她叔叔吴刚，吴刚也没有问过。自从吴强生意失败像变成了一个疯子后，家里的亲戚就再也无法容忍了，纷纷与吴强断绝关系，自然也包括吴岚，若不是赔偿金给了吴刚，他是绝对不会收留吴岚的。

多一个人抚养，就多一份包袱。自己就是那个包袱，从天而降砸到他们家的灾星。

对于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吴岚一直想逃离的城市，如今又回到了这里。

看着远处熟悉的街景，承载着悲伤回忆的翅膀，呼啦啦地飞了起来，飞进了自己的脑海中，牵扯着无数神经。

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记起，却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被某些东西轻轻触动，原本已经沉睡了很久的记忆就会在一瞬间苏醒，恢复活力，生机勃勃，茁壮成长。

她喜欢低头走路，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突然害怕遇上别人的目光，怕那目光里是嘲笑、讽刺、怜悯、鄙视，都会让她更加难过。

都会在她原本已经血肉模糊的心脏上，不知不觉地再洒下一大把盐。

走着走着，她开始后悔为什么抬起了头。

如果没有抬头的话，就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她的视网膜上，清晰地印着两个拥抱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