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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芬恩身边的一个高高瘦瘦的下士催促道,枪口顶了顶米哈伊尔的脑袋。
和米哈伊尔一同行进的还有三个人,他们本来是四个,还有一位坦克部队的少尉因为不配合,昨夜被捅了十几刀,然后搁置一边,凌晨的时候肠子和血都流干了而死去。他的死尸被丢在楼后面一个大桶里。米哈伊尔一瘸一拐地蹦着,衣服破烂不堪,拄着一截粗树枝。粗糙的树皮磨得他手掌刺痛。他知道德国人耐心有限,如果再僵持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三个侥幸过下来的,两个二等兵,一个新兵。其中一个二等兵米哈伊尔记得,大概入伍才不到一个月,轰炸来了都不知道捂耳朵。
“长官,您不担心少校他问责?”站在稍远处的高高瘦瘦的下士担忧地望向芬恩,芬恩没回答他,直接摆了摆手让战俘一字排开。他在乌尔里克身边干了几个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长官什么德行。
乌尔里克骨子里总带着些细水长流的东西,虽然他军衔高,作战经验丰富,他是奥地利传统人家养尊处优,用节拍和十二平均律带大的孩子,相信一时的美代表本质的好,一首感情复杂痛苦的乐曲总有一个优美的收尾。
芬恩就不一样了,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好的就竭尽全力去维护,坏的就要用到坏,然后丢得远远的。
米哈伊尔他们三人被押送到一块开阔地,德国佬用机枪指着他们,命令他们向前走——是雷区,很可能是安德鲁他带着小子阿廖沙布下的雷。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觉得背后机枪口冷得要命。两个二等兵已经前后迈开了脚步,他们俩的背影像两具没有生命的布袋。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很早就养成了祈求好运时看天空的习惯。很多基督徒也有类似习惯,但米哈伊尔很明确,自己寻找的不是上帝,而是同伴。通常每次他仰望,就会有弹药从天而降摧毁他面前的坦克或者自行火炮。
天空还是哈尔科夫的夏天那样一如既往的蓝,远处林区的树梢毛茸茸的一排……如果他能穿过雷区,他就可以跑进树林。
这时他右边的二等兵脚步突然停顿住,面如死灰,他移开脚步,轰地一声一阵热浪就从右边席卷而来。紧接着一截手指掉在米哈伊尔面前,半截身体翻滚着砸落到另一边,触发了另一枚地雷,烟尘滚滚而来。
米哈伊尔继续一脚浅一脚地机械地继续向前走,安德鲁布雷时,喜欢地雷彼此间隔拉得比标准距离大一些,安德鲁工兵总是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雷。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木投射出方寸光影,不远处的树林看起来温柔极了。
“快走!”芬恩催促道,德国下士的一梭子立刻弹落在米哈伊尔和另一个二等兵之间。
那个二等兵又走了几步,也停下了,他绝望地回头望着两三米外的米哈伊尔。为什么?他用眼神这么问,为什么是我?他抬起脚,地雷立刻爆开。
稀疏的草皮爆开被卷到两三米多高,米哈伊尔被气浪波及到,没稳住重心摔了出去,被烟尘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摔在几米开外的浓烟里爬不起来,他的脑袋里嗡嗡的响着,碎石割伤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伏在灼热的土地上,像一只被轧死的动物。
为什么不装死呢?米哈伊尔慢慢伸出手去,他不擅于匍匐前进,特别是他废了的右腿,使不上劲儿。他将手指深深抠进土壤,一寸一寸拉动身躯,向林区那边移动,痛苦如此持久,像蜗牛充满耐心地移动。
某年的儒略历十月,伊戈尔他们俩和萨布林老爷子一起坐在书房里,用一只时髦的收音机收听红场阅兵式的实况转播,伊戈尔在笨拙地补一只布包,米哈伊尔在帮眼花的父亲检查工厂的货物清单。收音机里,步伐和军乐的节奏整齐有力,米哈伊尔突然停下笔,注视着低头看报纸的父亲。
他问,“老爷子,你要是没有被裁军,是不是可以去红场检阅了?”
“米哈伊尔,检阅我的编队啊?”而伊戈尔也很得意,不放过每一个炫耀的时机,他紧接着跟上下一句。萨布林老爷子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战友,伊戈尔的生父,又感到难过,只好赶紧用报纸挡住面孔。
一年后的春天,伊戈尔收到一封来信,是阿历克斯的结婚请柬,达莉亚要和阿历克斯结婚了,夏天他们又回到哈尔科夫,看到新婚的姑娘晒得黝黑,喋喋不休,兴奋地和小伙子站在一起,手挽着手。
第二年夏天,也是伊戈尔洋洋得意的被加加林航空学院录取的那个夏天,夜晚他们又聚在一起,这回,伊戈尔舒展开的是两米左右有力的臂膀,将要在未来拉起成吨重量空中坦克的骨架充满力量,已然是草原上的雄鹰。
“米哈伊尔,我来教你。”面色红润的伊戈尔拉着米哈伊尔,后者摇头,“斯拉夫人也跳舞。”
等到1941年的夜里,德国人破门而入,将村民挨家挨户拎到屋子外面,连刚刚会走路小孩子一起。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只有一半村民回到了家里。
达莉亚直到第三天才回来,她赤着脚,站不稳,披头散发,裙子都没了。她三岁大的长子躺在她臂弯里,没有了呼吸。两岁的幼子不见了,直到现在也没人见。达莉亚以泪洗面,不分昼夜唱着摇篮曲。阿历克斯陪伴了她一段时间,在一天夜里散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夜里的林间篝火,永远只能存在于回忆里了?
米哈伊尔不情愿,他不肯。他必须做点什么,现在正是好时机。米哈伊尔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德军上士果然开枪了,但那把冲锋枪的子弹落到雷区里时已经不怎么精确了,没有命中,只激起了米哈伊尔脚边的尘土。
中间割着一块有没清理过的的雷区,芬恩和那个上士也不敢贸然上前来抓米哈伊尔。
如果他逃跑,极有可能会被炸死,如果他不跑,他一定会被炸死。
米哈伊尔往左边一跃,用全身力气把自己朝着树林的方向投过去,一发子弹擦过了他的肩头,但不能让他收回动作。他身后引爆的一枚地雷直接把他甩进了树林里,后脑狠狠地撞在一颗小白桦树上。
他失去了意识,死人一样躺着,衣服破烂不堪,挂在身上。
芬恩远远地看了看,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叹气,“真麻烦,把下一批人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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