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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恬淡,外头风暖气暄,阳回百蛰生,她眯起眼,认真地看,春意好像的确是愈渐深浓了。可她与春天终究隔着一扇窗户,她看得到,热切地以为能够触及,能够得到,末了才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连带着那些细小的悸动与单薄的勇气,都显得那样可笑。什么春山不远,什么一阳始生?他让她相信的一切,他给她的指望,她用尽全部气力来相信,却原来都是假的。他们一家,她的玛玛,阿玛,额捏,兄弟姊妹们都被困在了那一个冬天,再也出不来了。她惨然一笑,将纷繁杂乱的碎片收进盒子里,放到八宝柜最深处。走到妆台前掀开镜袱,稍稍整了整鬓发,便收拾好,往东暖阁去。皇帝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倭缎团龙纹春袍,坐在临窗炕上翻书。见她来,翻起笑意,由她上前整理好小几上的笔墨,随口问道:“不当值的时候,又上哪里躲懒去了?”她说并没有,嗓音却怪怪的,仿佛是久病初愈的人,说话的时候泛起沙意。皇帝的心忽然一沉,仔细看她,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一双眼睛红肿起来,想必是哭过。他心里忽然升腾起不安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知道成明要去见她,为了让她放心,这没什么。可是为什么见了一面回来,她就成了这样?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满是沉静的悲伤与疏离。是成明,与她说了什么吗?将纸在他面前铺好,皇帝垂下眼,看见了她手背上骇人的红痕。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又没有及时清理,伤口的血凝固变成暗红色,衬着雪样的肌肤,愈发显得触目惊心。皇帝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却下意识要抽回去,皇帝愈发不安,使了些力攥着她的腕子,固执地将她拉到身旁,一面吩咐李长顺,“拿药来。”他们隔得极近,可是他却没有看她,反而专心致志地瞧着她的伤痕。时有风过,吹在绵白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可以听见自鸣钟指针转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年华已警,还以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时光。摇光眼里泛起泪,却死死地攒着,浑身上下都止不住战栗,皇帝觉察到她手掌的轻颤,转而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细细的,不盈一握,掌心却冷得吓人。两下里沉默良久,皇帝没有再说话,心思百转千回,有了千万种想头,却终究把握不住,尽数归化为散乱的虚无。他决定不再想了,取过玉方,仔细地替她将伤口清理干净,再敷上药膏。九五至尊的天子也许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一举一动皆认真至极。上用的药膏触手生温,皇帝的手亦是温热的,冷热交替之间,她只觉得一颗心在油锅里煎熬。“错错,”皇帝忽然抬起头,望着她,唤她的小名。他的眼神哀戚又脆弱,像是初晓时分的澹澹青光,带着些卑微的期翼。他低声说,“别舍我,好么?”旧游无处三月十二日吉,在先农坛行亲耕礼。此次领事经办的是荣亲王,荣王在诸位兄弟里行大,办事稳重老成。像这样的事情,交给他,不会出错。前几天在丰泽园已经预演过一次,何况这么多年下来,皇帝早已无比熟悉流程。第二日在中和殿检查农具,第三日清早,在养心殿更衣毕,便往先农坛去了。历来皇帝亲耕,皇后亲蚕。如今中宫虚悬,这几年都由懋贵妃恭代,今年也是一样。摇光并没有跟着去,她留在养心殿,皇帝走前让四儿给她带了话,若是在养心殿里无趣,就去慈宁宫陪陪老太太。从榻榻里往外看,窗外的天空仿佛都是一个样,除了中庭的树会因为时节的更替而变化,四四方方的天空,不外乎阴晴雨雪。她抱膝坐在炕上出神,养心殿的主人不在的时候,这座宫殿便安静得吓人。她忽然想到那天,她想来找他辩解,她要说清楚她与成明的事,那天她在殿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了贵妃在里头说话的消息,等来了宁妃的结局。如今她在这殿里了,可是她还得等,漫长又无止境的等待,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生命。近来总觉得想哭,却哭不出泪来。眼睛干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夜里睡着睡着,就会发噩梦,乍然醒来,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榻榻,还有紫禁城一如既往的长夜。宫墙万仞,朱红与黄琉璃就是这世间最精致的牢笼,在笼中的每一个人,都挣脱不掉。也不知道玛玛一个人,在京郊,孤零零地躺着,躺过了整个冬天,冷不冷?太皇太后命人铺好褥子,在慈宁宫廊下看猫儿狗儿打架。蒲桃拿着吃食逗宝爷,那只从冬天养到现在的蓝靛颏,有一身极漂亮的羽毛,在晴湛湛的天幕下引吭歌唱。葫芦引着她进来了,倒是烟锦先注意到她,心里暗自惊诧。有程子不见,她反倒消瘦了许多,整个人虚虚浮浮地站在晴丝里,单薄得像一片影子。烟锦笑道:“老祖宗,您瞧瞧谁来了?”太皇太后看见她,欲要笑,又笑不出来,千万重感慨堆积在心头,末了朝她伸出手,“是咱们姑娘回来了。”咱们姑娘?多亲近的话,活像至亲的祖母叫最钟爱的孙女儿。若是成明不告诉她,也许太皇太后和他,想要瞒住她,瞒住一辈子吧?她的亲玛玛,死时凄凉得很。就连像样的葬仪也没有,没有人作哀,也没有人奠酒,没有人守孝,简简单单地入殓,现在孤苦伶仃地存在广化寺。摇光照常笑着,在日光下显得发虚。仿佛没看见迎上太皇太后伸出来的手,照规矩行礼后,只在跟前站着。太皇太后端详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竟然说不上来,仿佛是眼里没有光彩了,不像刚入宫的时候那样,虽然在困境里,却挣扎着生出花。太皇太后道:“皇帝上先农坛亲蚕去了?”这是没话起话的说法,她答是,“今儿清早就起驾了。”“皇帝勖劳。”太皇太后干巴巴地夸了一句,给苏塔使了个颜色,身旁侍立的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太皇太后亲自携过她的手,看见了她手背上那一痕触目惊心的新伤。老太太忽然觉得一股子酸涩冲上眼尾,瞬间便要作泪。她仰起头,问:“在养心殿,都好么?”“都好。”摇光轻轻地答,声音渺渺,如同晴空下的游丝。她望着太皇太后,反倒笑了,“就是昨夜忽然梦见玛玛了——我自打进宫来,就没有梦见过她,真是奇怪。”她依依唤了声“特合玛玛,您说,我玛玛还好吗?”特合玛玛是海子里对玛玛的娘家姊妹的称呼,老辈儿里常叫,如今都不大能听见了。太皇太后恍惚了片刻,仿佛又回到自己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老玛玛娘家来了人,就一口一个人特合玛玛,亲亲热热地叫着。太皇太后别过脸,不敢直视着她,怕看着她的眼会露怯,也怕自己把持不住。她对不住郑济特氏,她知道。她对不住朝晖,她也知道。可是她没有法子。太皇太后说好着呢,“如今在故旧家里奉养着,你很想她,她何尝不想你?总得避过风头,才好相见的。”她“哦”了一声,照旧是笑着,那笑意却半分也没有照进眼里,眼里还是一片寂寥的荒原。只听她慢慢地说:“不着急,总会见到的。”这话莫名听着伤心,太皇太后心里不安得很,终究不愿意再说下去。她调转了话头,“你在养心殿过得好,我就很放心。皇帝既然把你放到跟前,他就会替你料理周全。人活着总要向前看,是也不是?你只管放下心。”放心?放在哪里?满门皆流放发卖,起初入宫来,叫她放下心,她便挣扎着在这宫里活下去。后来他让她放心,换来的却是稚芳惨死的事实。如今再叫她放心,她一直盼着想要再相见的玛玛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这一颗心,还能放在哪里呢?放在连篇累牍的谎话里?放在覆灭了舒宜里氏的漫天大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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