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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老太君,话不能这么说。”邵尚书宽慰道:“子孙各有命数,为人父母计之深远,但哪能事事周全顺人意,孩子大了,不由人。”“带老身去看看那个逆子吧。”“好。”邵尚书亲自带着燕老太君进了刑部大牢。云挽歌和云初则留在了外边等候。刑部大牢内,被审查的云骁勇还没换上囚服,闻着大牢里的恶臭味呕到胃里实在是吐不出东西了。他粗粝的手攥着牢笼间隔的铁柱,听到西西索索的声音,睁大了眼睛看过去。微光之中有尘灰飞舞。当他看清母亲沧桑的面孔,激动到失声了半会才喊道:“娘,儿在这里,这里……”他的手宛若深渊里的厉鬼,从牢笼之中伸出去,等到燕老太君走近了,才颤颤巍巍地抓住了母亲的手。“娘,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求你,救我,救救我,我保证,以后任何的事情我都听你的。”云骁勇害怕到泪水糊了脸,浑身都在像筛糠般颤抖,自打除夕太子罪责被当众揭开,他便惶惶如丧家犬。燕老太君极其失望地看着害怕到不行的儿子。“骁勇啊,有些错事,不能做的。”燕老太君长长地叹了口气。“娘,儿子知道了,儿子再也不敢了。”“儿子真不知晓太子丧尽天良,做出那等丧心病狂的事啊。”“儿子只是想有一番作为,想当个出息的人,不想让这上京的人都以为我云骁勇,你们的儿子,是个庸庸无为的废柴。”云骁勇泪如雨下,隔着牢笼的门喊到撕心裂肺,双目死死地瞪大,呼吸随之急促加深。他用力地攥着母亲的手,指甲深深地镶嵌进皮肉之中。“娘,我可是你亲生儿子啊。”云骁勇唇部颤动,一字一字尖声从喉咙里蹦出来。燕老太君闭上眼睛久久不语。邵尚书悄然告辞,身影湮灭在了刑部大牢昏暗的阴影里。燕老太君睁开了眼睛,“说——”“把你知道的,事无巨细地说出来,不能隐瞒任何一件事。”云骁勇深吸了口气,把话说完,浑身紧绷如索命的鬼魂。他的脸近乎贴在了铁做的牢笼,“是她,是沈宁,娘,你不能放过沈宁。太子说了的,元和皇帝顾及父子之情,沈宁进了御书房告状都无用,她根本不把元和皇帝的话放在眼里。娘,弄死沈宁,儿子要沈宁死。沈宁现在是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盼着她死,盼着沈家倒塌而后分食之。”“嗯。”燕老太君淡漠地应了一声,便把手抽了回来。她低下头,用浑浊的目光看过去。手腕上,都是儿子留下的抓痕,还见了血。“娘?”云骁勇咽了咽口水,瑟缩着脖子,忐忑不安地望着母亲。太子死路一条,是和沈宁博弈棋差一招,因为这些年沈家的服软,从而低估了沈宁和沈家的狠绝。沈府看似巍峨高楼,实际上就是一条阴冷又阴鸷的毒蛇,蛰伏在暗处,等待着机会去咬死任何与之敌对的人。但他不一样,现如今沈家火烧眉头,御座上的那一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只因皇权和天子的权威不容任何人去挑衅。而他母亲,被授予国姓,只要愿意,他云骁勇还能风光许多年。“不急。”燕老太君说完,摸了摸儿子的脸,微微一笑。云骁勇满心的恐惧登时烟消云散,如受伤的小兽般,面庞在母亲的手掌心里蹭了蹭。燕老太君走出刑部大牢,阴影里便掠出一人,拦住了燕老太君的去路。细碎的光,照耀在两人之间,犹若别样的银河。燕老太君面无表情,枯老的手拄着拐杖。她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看过去——只见那人从头到尾一身黑如鬼魅,戴着青面獠牙的牛头面具,像是从地府阴司而来。燕老太君自持沉着,面色不变,“皇后的人?”只见那黑衣鬼魅,用腹腔发出沙哑又磨耳的声:“楚皇后,想与燕老太君一叙,请老太君移步。”雪女城,枯骨张霁“前方带路——”燕老太君下颌高抬,手中拐杖往前一点,沉闷的声响与那雷声并无两样。黑影鬼魅心领神会。而在燕老太君去见楚皇后前,嘱咐了下孙子孙女。“挽歌,云初,你们且先回府。”“是,祖母。”“……”回府的路上,云初皱着眉头歪脑袋,抿唇思考了很久。他问:“阿姐,祖母去哪了?”云挽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眸色愈发幽邃,沉吟半会才道:“自幼祖母的去处,晚辈不该过问。”“若二爷真的出事,祖母会杀了沈宁吗?”云初又问。见阿姐不搭理自己,便支着脑袋自言自语,“其实,沈宁是个好将军,宫武宴上,她还为大燕争光了呢,太子的事,是太子该死。哪怕我不喜欢沈宁,也不得不这么说。”云挽歌面色冷峻如初,马车行于长街,她掀开帘子看向了天。“阿姐,你在看什么。”“看天。”“看天?为何要看天?”“大燕的天,要变了。”云初半懵半懂,如云山雾绕听不明白,这天色晴光多好,怎么就要变天了?……“老太君。”幽深静谧的庭院,临近窗台的檀木桌前,楚皇后一双白皙如雪的手摘掉了覆在头上遮住眉目的黑色斗篷。燕老太君就要起身行礼,楚皇后一把抓住了她,目光箍着老太君,翻涌着血色的惊涛。“老太君,我儿一国储君,当朝太子,被她沈宁陷害致死。”“老太君的次子,定国公府云骁勇,以及一众无辜之人深受其害,无端被牵连。”“沈宁此人,年轻气盛,恶毒如蛇蝎!”楚皇后不加掩饰,直接开门见山道出此番来意,珠翠凤冠未曾佩戴,只剩下黑中有白的发半挽起,披散下来,未施粉黛的面庞很是憔悴,两侧的眼睑之下有着淡淡的青灰色,眼白部分爬了许多血丝,可见昨夜未眠又裂肺,常在痛苦之中难以释怀。“这上京满城的人都在观赏火树银花过新年,而我楚郡要经丧子之痛,这老天何曾公平过。”“老太君,你我二人联手,定能让沈宁血债血偿,而我,会尽我所能,救出令子。”楚皇后泪流不止,声音嘶哑到不复从前的清亮,未着凤袍的她不见端庄,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怀揣着血恨之仇的母亲!燕老太君沉吟良久,拿出了帕子放在楚皇后的手上。“侯爷那边,如何说?”燕老太君问道。定北侯。楚皇后兄长。楚小侯爷楚夜之父。作为太子的舅舅,与元和皇帝有着生死之交的定北侯,才是这一盘棋的关键所在。“他——”楚皇后张了张嘴,却又默然。她攥紧了手,将燕老太君所赠的帕子揉碎。良久,才道:“他不管此事。”楚皇后笑了笑。“他将自己摘除在外还来不及,又怎会淌这趟浑水,那他更要洗不清了。”“他固然是我儿的亲舅舅,但那又如何?只是舅舅而已,死的又不是他儿子,燕老太君,你说是吧?”楚皇后从鼻腔到咽喉,再洇进心肺,都是四处蔓延的苦涩味道。她低眉垂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帕子擦拭掉眼下的泪痕。“老太君,可曾听说过一句话?”“请皇后明示——”“为母则刚。”楚皇后打开窗户,任由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吹了进来。她两眼阴狠如觉醒的野兽般,满身戾气地注视着窗外孤寂荒芜的庭院。“死的是我楚郡之子,当由我亲手斩她沈宁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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