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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二少爷&ldo;哗!&rdo;的一下摔了书,一家伙蹦了起来:
&ldo;这有什么好看的!走!……我顶讨厌这种鬼头鬼脑的样子!该死的东西!‐‐连个上下都没有!混蛋!我的事要你管!你懂上下不懂‐‐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rdo;
看见那个在发愣,他又吼:
&ldo;滚!……你去做你的事!‐‐你明天就代我到何家去!……要是你办不好‐‐办不好‐‐嗯,你的脑袋瓜子‐‐你!……这个混蛋!&rdo;
一会儿他又叫他转来:
&ldo;忙什么!……我刚才的话听明白没有?……这件事你不许乱说,懂不懂?你要是漏了半个字‐‐我剥你的皮!&rdo;
丁寿松出了门才透出一口气:
&ldo;哈呀,这位少爷!官无三代‐‐传到了你手上这样子神气!什么东西嗄!&rdo;
不过何家里他还是不得不去。他相信要是他下劲干一干,总会捞到点儿什么:二少爷没有叫他白花力气的道理。他把他那位亲戚的脾气想了一下:火性子是火性子,可是不会害他。
&ldo;水牛不吃人,样子难看,&rdo;他自言自语地说。
每天晚上他照例到二少爷房里去回话,去伺候这么一会儿。然后挺直了身子回到门房里,大模大样地告诉老陈‐‐白天里他碰见了一些什么人物。他跟十老爷在何老爷那块做客,别人还亲自敬烟敬茶给他,跟他规规矩矩谈买卖。于是他用小指的指甲把左眼上的眼屎掏掉,学着知县老爷嘉奖承发吏的那种派头‐‐夸了老陈几句,因为老陈对二少爷很忠心。
&ldo;这是二少爷跟我谈的。唵,你这个样子倒很不错。你呢‐‐说起来:哦,不过是个门房哩。其实呵‐‐忠心还是要紧的。做人做得好,自然有好报。&rdo;
前几天他可还有点不服气:这么个老头儿‐‐二少爷还说他好!可是近来他常跟老爷们打在一起,他陡地觉得自己长高了起来,这就对这回事另外有种看法了。
末了他还声明了一下:
&ldo;我早就想告诉你的,不过我一直没得工夫。&rdo;
看着老陈那张紧闭着的嘴,那付呆里呆气的样子‐‐好像不懂他的话似的,他又微笑着说:
&ldo;你不晓得我忙的什么事吧?你晓得不晓得?&rdo;
那个干瞧着他。他就嘘了一口气,计划什么大事似的皱着眉:
&ldo;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二少爷托我办的。事后或者会告诉你。如今可不能,卖田的事怎么能跟你说呢。你晓得了也没得用。&rdo;
第二天要出门的时候,他还关照了老陈一下:
&ldo;我出去了,门户千万要小心点个!&rdo;
他带着万分匆忙的样子跨出门去。步子可踏得很重,仿佛背上背着了一个二少爷,别人竟把这付重担给了他。二少爷虽然常跟何六先生见面,可是总不正面谈起生意上的事,似乎一谈起就怕失了身份,他只静静地听着丁寿松的消息。
现在何云荪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何家里只肯出二十八块钱一亩,今年收的谷子还要归买主。
&ldo;怎么呢,&rdo;唐启昆叫。&ldo;前向时‐‐一亩值一二百块哩!叶公荡是出名的好田。&rdo;
十爷只知道叹气:
&ldo;唉,一年不如一年。如今的田真不值钱。唉,真是不得了,这样下去!&rdo;
那位侄少爷烦躁地站起来,用很快的步子踱着。他记起他占的牙牌数:&ldo;八九元功已有基……&rdo;可是这命里注定的好运‐‐给人家搅糟了。他对丁寿松瞪着眼叱着,骂他没得用。接着又苦脸嘟哝,他怪他叔叔没有帮他的忙。
他在桌上一拍:亲自出马!
&ldo;好嘛,好嘛!&rdo;‐‐事后他胜利地对他母亲叔叔说,眼睛里发着亮。&ldo;有些个事情是要自己动手哩。现在你看,谈成了。&rdo;
他提防地往四面看了一转,小声儿告诉他们:何云荪答允出二十八块五毛一亩。今年收的谷子呢‐‐
&ldo;那当然是归何家里的。如今田上的买卖都是这个规矩。何云荪明儿个就走,他去搅钱。顶多一个礼拜就来。今儿个晚上我要请请他,替他饯行。&rdo;
这几天他是带着一付闲散的样子出门的。他跟一般老爷们上茶居,到十爷家里打牌。为了怕十爷有什么病痛,他还陪他上连九癞子那里去。他觉得很轻松,好像学生大考之后放了假一样。这么到外面跑,并不是为的急事要办,只是出去玩玩散散心,他这一辈子似乎还是头一次。
只有到丁家去的时候他不大自然,老是提心吊胆的怕听到侃大爷的名字,可是他自己又忍不住要问起他。说起话来总有点结里结巴,脸上还发着热。他认为这是‐‐
&ldo;我跟他们谈不来。&rdo;
于是他仍旧很满意,静静等着何六先生的消息。可是到了七月底‐‐何云荪还没来,丁文侃倒回来了。
&ldo;什么,什么!&rdo;唐启昆跳了起来。&ldo;侃大爷家来了?&rdo;
愣了一会儿,一屁股倒到了椅子上。他什么也想不上,什么也没表示,连呼吸都停住了的样子。仿佛犯了罪给迷住了,只好沉住气来等别人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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