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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林街上就有一家,把东西送去顶多二十分钟,梁承说:“不用关,我帮你看着。” 王芮之道:“那家店的老板上次说不好修,我不找他了,多跑几个地方问问,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梁承看了下收音机的型号,说:“给我试试。” 王芮之问:“你会修?” 梁承回答:“我专门学过。” “真的?”王芮之惊讶道,“年轻人很少学这个的。” 梁承没接腔,把收音机拿进屋里,王芮之去仓库抱了一只小箱子,上面是工具盒,下面尽是些有毛病的物件。 梁承有一年多没修过了,方法没忘,但手生,耗费一个多小时令收音机起死回生。 店内又响起邓丽君的甜嗓,王芮之欢喜得很,非要支付他一笔维修费。 梁承转移话题,问:“这些都是坏的?” “是啊,有些还挺新的,我没舍得扔。”王芮之说,“你有兴趣就都给你。” 梁承没兴趣浪费时间修一堆破烂儿,但为了拒绝王芮之的维修费,便收下了,谎称修好拿去卖二手。 他端着箱子上了楼,放在椅边,开始看书。 乔苑林的电脑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密码、已付费可直接使用的软件、不要动的文件夹。梁承查了些资料,不小心关掉页面,只好拉下历史浏览记录。 有一条显示“平海市第七中学校内论坛——询问贴……” 后面的字看不到了,梁承点开记录,跳转到贴子首页,发帖时间是昨天乔苑林改完卷子的傍晚。 标题很夸张:走投无路,打听一下七中的学霸。 梁承握住了拳头,向下看正文,出现一张生物卷子的照片。 乔苑林把个人信息打了马赛克,写道:理竞班的学霸帮忙看看,凭良心说,你们真没见过这么烂的成绩吗? 有人说“没见过”,乔苑林回复:别吹牛。 有人认出是德心的周考卷,乔苑林回复:我们周五考,不用周六去学校。 有人问年级排名,乔苑林回复:很稳定,常年第二。 有人笑他“万年老二”,乔苑林回复:段思存是你吗? 梁承松开拳头,牙关也松开逸出极其无语的一声笑,看完关机,屏幕变黑的一刻才想起资料忘了查。 他索性合上书,低头瞥见那一箱破烂儿。 有p4、血糖仪,梁承翻了翻,发现一支八成新的录音笔,原是林成碧采访用的,一年前落在这儿,被茶水泡过一次。 梁承拿了把小号螺丝刀,把录音笔拆解开,从内置麦克到芯片一一检查。 一辆货车驶入巷口,梁承太专心没听见,他将全部零件重新安装,固定外壳,然后测试一下有没有修好。 录音全部清空了,梁承先按电源键,再按下“录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风把门吹开,乔苑林兴高采烈地出现在门口,喊道:“梁承哥,我下课了!” 梁承按下“停止”,头也没回:“帮我关上门。” “你出来看!”乔苑林没邀到功是不会走的,“我买新热水器了!” 补习班附近有一家电器城,乔苑林说到做到,去买了一台新的,把奖学金花得一毛不剩。 安装师傅进浴室干活,梁承和乔苑林在走廊上立着,斜阳的橘彩洒进来,带着热气。乔苑林贴住墙壁降温,说:“一会儿你先洗。” 梁承看他霞色的脸,忽然想吃一碗西瓜味的冰。 崭新的热水器装好,天黑了。淋浴间的架子上多了一套洗护用品,花香型,是乔苑林砸金蛋中的三等奖。 梁承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湿着头发,去阳台上吹自然风。 天台落下一声口哨,吹得有点漏音,梁承回头看,乔苑林塞着耳机站在上面,嘴唇还微微噘着。 梁承问:“又打电话?” “已经打完了。”乔苑林说,“其实是段老师打给我。” 梁承似乎没兴趣知道,拿起水壶浇花。 乔苑林说:“段老师向我问起你,问你现在做些什么,过得怎么样。” “你告诉他了?”梁承问。 “没有。”乔苑林说,“你应该不想让他知道你帮人追债吧,至于过得怎么样,我也不好说。” 梁承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乔苑林说:“段老师还问你的联系方式,他很想见你。” 梁承说:“算了吧。” “可段老师一直惦记着你。”乔苑林道,“他教过那么多学生,你是他最优秀的一个,也是他最看重的。” 梁承说:“行了,别吹了。” 乔苑林还有许多不明白,梁承为什么没继续念书,做医生的妈妈在哪里,那名老警察是谁……他没有立场询问,也没有信心能问出答案。 月淡星疏,有一颗星星却出奇地亮,乔苑林说:“哥,你上来。” 梁承:“恐高。” “真的假的,那我下去。” 乔苑林抓着墙边的梯子往下爬,铁管松动了,一边摇晃一边咯吱作响,铁锈和墙灰一并簌簌飘落。 他凑到梁承身边,闻见薄荷香皂味,说:“你没用新沐浴露啊。” 梁承挪开一步:“我晕香。” 乔苑林习惯了这种糊弄,梁承生人勿近,那他可以另辟蹊径,说:“你不喜欢被人了解,那你想不想了解我啊?” 梁承回答:“不想。” 乔苑林问:“你不好奇救的是什么人吗?” 梁承说:“事儿逼。” 乔苑林不太爽,碍于恩情只能忍着。这时,梁承放在花架上的手机亮起屏幕,来电显示“应哥”。 梁承接通,简单说了两句,挂线后放下水壶。 短发吹得半干,他呼了一把往外走,迈出的步子还没踩实,乔苑林已经抓住了他。 去做什么并不难猜,只是乔苑林不确定今晚是盯梢,还是逮人。他明知梁承会烦,仍忍不住说:“别去,行不行?” 梁承脱开他的手,说:“少管闲事。” 乔苑林道:“你非得去追债么,上一次受伤才过去多久,别干这种危险的活儿了。” 梁承说:“你管得太宽了。” “我知道,咱们没熟到那份上。”乔苑林顿了一下,“那我怎么做能跟你更熟?” 梁承回答:“够呛,差四岁有代沟了。” 走廊没开灯,梁承大步穿过一条窄长的黑暗,把乔苑林抛在亮光里。手臂内侧,沾着一点对方掌心留下的锈斑。 长林街上的店铺络续打烊,晚屏巷中的家家户户也逐渐灭了灯火。 乔苑林赶在便利店关门前买了一只灯泡,大瓦数,回来换掉旧的。他用新沐浴露洗澡,真的很香,早知应该把梁承熏晕。 一过凌晨,老城区变得半死不活。 梁承绕过大半个平海,四肢吹得发麻,中途在加油站停留,他打开微信,除了委托人的转账没有其他消息。 目的地是一处公租房,一切还算顺利,没发生口角或肢体冲突,找到人就交了工。 应小琼叫他去大排档吃消夜,他没胃口,凌晨三点一路飞驰,加满的油又耗尽了。 摩托车慢下来,在巷口彻底熄火,梁承把车停在墙边,勾着车钥匙和头盔缓缓地走回去。 几十米的昏暗走完,到小楼一侧,梁承不禁站住,小小的门庭里,一盏白炽灯亮得晃人眼睛。 灯下门前,乔苑林坐在小板凳上,疲倦,苍白,执着,膝头平摊着翻掉页的法语单词本。 乔苑林在寂静里等过医院加班的乔文渊,也等过电视台赶稿的林成碧,耐心锻炼得和黑夜一样长。 梁承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离近才看清,乔苑林裸露的皮肤上叮了许多蚊子包,眼尾也有一颗,他痒,粗暴地抓了几下。 梁承制住他的手,没用力,说:“你是不是有病?” 乔苑林翻过一页书,嘴硬道:“我不是在等你,是为了准备法语考试。” 梁承说:“噢。” 乔苑林蹙起眉毛,不幽怨,流露出的是一份不被在意的窘涩。忽然,梁承伸出手,虚悬地罩住他的脸。 那只手掌很大,很冷,乔苑林放弃从指缝中窥视,眼皮一抖合住了。 他闷声道:“你干什么?” 梁承第一次主动提三年前,说:“记不记得那天我救你,先这样呼了你一把。” 乔苑林记得,他当时痛苦地眯着眼睛,有一个人跑过来,用一样温度的手掌盖住他的脸,然后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梁承遮着那目光,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 乔苑林问:“为什么?” 梁承放下手,指尖滑过乔苑林眼尾的蚊子包,他站起来,打个不耐烦的哈欠,说:“困了,上楼睡觉。” 乔苑林顷刻间心绪如麻,全堵在胸口,追喊道:“梁承,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天快亮了,屋内是灰调的水墨色。 对面房门嘭的一关,带着不小的气性,梁承捏着衣领一顿,安静后换下衣服搭在椅背上。 桌面维持着昨天下午的状态,他拿起录音笔,借稀薄的光按下播放键,修好后存储的第一句录音跳进耳朵里—— “梁承哥,我下课了!” 梁承困乏的身体续上一点精神,从工具盒里拾了支螺丝刀。 早霞朦胧,星星隐没,梁承走到阳台,将挂在墙面上的梯子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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