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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苑林还是扯着嘴角,脸颊都发酸,大厅响起提醒检票的广播,他立刻道:“我们去排队吧。” 走的是梁承,乔苑林却站在前面,过了闸机队伍&e973&nj;散,他捏着仅仅意为“送站”的一张票混迹人群。 辽阔的月台上行人涌动,到车厢外,梁承停下,说:“就到这儿吧,回家去。” 乔苑林应声止步,他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让梁承安稳生活,实在过于天真。但心愿不曾改变,他问:“到了北京,就安顿下来么?” 梁承说:“跟你没关系,别再操心我了。” 没错,连房东都不是了,事儿逼也没人买账,乔苑林被巡逻的列车员碰了下肩膀,后退半步,一瞬间觉得离梁承好远。 梁承不言“再见”,不说“后会有期”,就这样利落地走。 缩在床角建设一整夜,从下楼就做作地强颜欢笑;厚着脸皮送到车站、候车室,快要忍不住所以冲到商店里;排队不敢在后,怕梁承回头看见他如丧考妣的真实表情,怕一伸手扯坏衣裳恳求出心声。 不要走……他比小乐没出息得多。 乔苑林在如流人潮中崩溃,在一刹那慌乱,在梁承将要转身时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 “哥,”他卸下拙劣的伪装,只余哀切,“你还会不会回平海?” 梁承舒开蹙起的眉,重新描上一层不耐烦,说:“我讨厌这儿,永远不会再回来。” 乔苑林问:“对你来说,这里除了不愉快的,没有一丁点值得记挂的吗?” “记挂谁?”梁承反问,“坐过牢的兄弟,七中的老师同学,还是你?你还在抱有什么期待?” 乔苑林拼命摇头,梁承是他牵不住的风筝,是轮渡上与他擦肩的飞鸟,可那一点心思滋生得漫无边际,混着欲望,拔不净,烧不尽,他只要留住一点念想。 一点点就好,像三年前的纽扣那么大。 乔苑林抵上全部勇气和尊严,颤声问:“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欢?” 那双眼睛洇着一片红色的浓雾,眼底似海,心意如波,梁承竭力禁受着,低声道:“我最后告诉你一次,我根本不会喜欢你。” 乔苑林怔忡地松开了手。 梁承却反手抓住,将乔苑林一把拽进了怀里,胸膛相撞,他紧抱住他。 来往行人似云烟,梁承贴着乔苑林的耳骨,如吻如啄,闭了闭眼睛说:“你知道么,我救你和我杀人,是同一天。” 所有念头一瞬间消弭成空,乔苑林簌簌开抖:“什么……” 梁承刽子手般:“乔苑林,你听好——我永远不会对你产生爱意,因为看到你就想起那一天的罪恶。” 乔苑林空洞地僵在月台上,他被真相凌迟,只剩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梁承放开他,在混沌的视野中消失。 夏末,他冷得打战,双颊一股股湿凉的水流下去,令他像个笑话。 梁承进入车厢,找到靠窗的座位,却不向窗外斜视方寸。他低垂着眸,牙要咬碎,薄唇要抿出血来。 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 梁承拉开背包外面的口袋,掏出平安结,开现扣环中塞着一张卷起的纸条,他展开看,上面是乔苑林工整的笔迹—— 梁承,你一定要去最好的地方。 空寂月台,大梦初觉,乔苑林嗫嚅着挥了挥手。 “而我,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出租车驶上长林街,稳稳当当停在晚屏巷子前,乔苑林却没有下车。 巷口宽窄如昨,他望过去,那根电线杆依旧伫立着,风雨抚平剪刀留下的划痕,覆盖上一层层新的广告。 小楼粉刷一新,芮之旗袍店关闭了,一楼改成收发快递的驿站。二楼阳台没种花草,晾满了衣服,连接天台的梯子被新主人拆除。 小乐的父母早已离婚,后巷风平浪静得令人乏味。 吴记早餐的生意倒是一直红火,店面扩大成两间,海蛎饼和烧麦的价格也连年上涨。还有那家便利店,老板年纪大了,每天关门越来越早,不到十点钟就开始撵人。 左右巷子里的街坊有的搬走,有的离世,砖瓦巷道里大半更迭为生面孔,到处透着物是人非。 司机大叔好奇地问:“老城区了,你在这儿住过?” 乔苑林没吭声,住过,但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十六岁,家庭和学校就是全世界的年纪。他没能念心仪的学校,父母分手,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闯进来一个梁承。 而梁承走后,他搬进那间向阳的卧室,空调机,仙人球,抽屉锁孔中晃荡的钥匙,他瞧什么都能定住,无法自拔地失神。 他在那张床上做梦,醒来汗水淋漓,枕头是湿的,脸也是湿的。 他夜半打开二楼所有的灯,将屋子翻得像遭过贼,打翻浴室的脸盆,摔碎阳台的白狗花,穷尽一场折腾却找不到梁承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那个浑浑噩噩的暑假结束,他就搬走了。 后来林成碧接王芮之一起生活,旗袍店卖掉,他再也没有来过。 八年的确不算短,对一个心脏病人尤其珍贵,在他真正十七岁的那一天,他决心将梁承从记忆中舍弃。 时至今日,他已经模糊掉一个人的音容,遗忘几个月的光阴,抹杀掉少年时期不可重来的悲喜嗔痴。 可梁承为什么回来了,并以那么荒唐的身份再度闯进他的生活。 乔苑林弄不明白,睁得眼都酸了,收回目光,他轻声说:“走吧。” 三天后,乔苑林跑完采访回来,顶着烈日钻进新闻中心的大楼,迎面遇见记者一组的雷君明。 他们是大学校友,雷君明比乔苑林大一届,之前在其他频道,今年调入新闻部门。 乔苑林主动打招呼:“师兄。” 雷君明戴着细框眼镜,有股书卷气,说:“我们组买饮料,我给你点了杯柠檬茶,放你桌上了。” “太好了,我正渴呢。”乔苑林实习期间就很受照顾,“谢谢师兄。” 回到二组办公室,乔苑林灌下小半杯柠檬茶,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手机响,乔文渊打来,他接通撂在一边。 不用听也猜得出,乔文渊在数落他婚礼提前离开的事,忙了五分钟,还没挂,他才拿起来听。 正好乔文渊说到地拖延一阵。 他的行动力一向卓绝,当即道:“组长,人选定了吗,我自荐。” “还有上赶着出差的。”组长说,“尤其是跟会议,高强度特别受罪。” 乔苑林说:“没事,我在北京待了好些年,地方都熟。” 组长正愁派谁呢,答应道:“成,那你写申请吧,明早连同报批文件一起交给我。” 整理完资料,乔苑林下班了,在出租车上啃完午饭剩的汉堡,半路孙老大发来定位,若潭医院手术中心。 不愧是全市最高级的私立医院,比乔文渊他们医院豪华多了,哪哪都锃明瓦亮。乔苑林直奔心外科,走廊光线洁白,手术室上方红色的提示灯格外刺眼。 孙卓闭目坐在椅子上,衬衫褶皱,大脸盘子蒙着一层油光。乔苑林掉头去自助机买了杯咖啡,用香气将对方唤醒。 “嗯……来了。”孙卓眯开眼。 乔苑林麻利递上文件和签字笔,问:“老大,你吃饭了吗?” “手术结束再说吧,快六个小时了。”孙卓龙飞凤舞地签了名,“熬着呗。” 乔苑林不好马上离开,陪着一起等。老人动手术风险不低,况且是心脏,他感同身受地焦虑。 结果这一等走不了了,孙卓积攒了一大堆工作消息,把手机塞给他,口述大意,让他依次润色回复。 发完最后一封邮件,乔苑林都困了,见缝插针地说:“老大,时间不早了——” 还没说完,手术提示灯猝然熄灭。 手术室的门打开,孙卓鲤鱼打挺,冲到门口急切地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先露面的是一名护士,说:“手术比较成功,老爷子年纪大了,晚点才会醒过来。” 乔苑林跟着松口气。这时,主刀医生迟一步走出来,倦容英俊,但表情略臭,白大褂折在臂弯,胸牌半遮半掩只露着一个“承”字。 “梁医生。”孙卓迎上去感谢。 挺真诚的,但梁医生一个字没听进去。这几天早见识了孙老头的麻烦,做完分内事,把那尊佛送入病房,他也没精力跟家属客套。 然而家属身边多了个人,让他更没办法敷衍脱身。 梁医生顿在那儿,既不回应,也不离开,看着几步之外的乔苑林,专注六小时的目光再度变得认真。 酒席重逢后,没想到是这样凑巧的再见。 乔苑林亦无防备,所幸成年人都修炼了一份从容,他拎上包,准备告辞。 梁承却抢先下了绊子,叫他:“乔苑林。” “啊?”孙卓问,“梁医生,你们认识?” 梁承根本没把同事的提醒放在心上,此刻才想起孙卓就职于电视台新闻部门,他猜出大概,择个道义上说得过去的答案,回答:“我是他的,哥哥。” 孙卓以为是堂兄或表亲,直呼有缘,然后就去病房看老爷子了。 家属等候区只剩他们,窗外夜幕高悬,下眺是车水马龙的宁缘街,两个人第一次产生交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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