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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摇光越想越不对劲,脑子里“轰”地一声,悚然道:“那是皇上的住处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池里的鱼,池子里的碎冰浮着他颀长的影子,随口应了一声,“你害怕?”她眼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仿佛他的话给她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什么东西瞬间熄灭了,只留下一片灰败的死寂。“我不是怕。”摇光惨然笑了笑,“我还是离他老人家远一点儿吧,越远越好。”旁人都想法子往万岁爷身边挤,偏她是个异类。他心下不豫,脸色便沉了沉。两下里一阵沉默,谁也没说话。午后的时分,四下里都懒怠得安静。天空瓦蓝瓦蓝的,跟被水擦洗过一样,蓝得令人心旷神怡,神思通畅。偶然间看见一群鸽子振起翅膀掠过蓝天,追逐着晴丝,远远地去了。摇光觉得该回去了,临走前还是得谢谢人家,虽然那位谙达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她朝那位谙达纳了个福,叫一声谙达,“您是个好人。您非但大人不记小人过,还不倚仗着身份拿乔,您是位品德高尚的谙达。您对我的教导,我都记着了。咱们山水有相逢,倘若下回再遇着了,我一定报答您!”原本还存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一脸严肃,倒像是下什么保证似的。他觉得新鲜又有趣,再听了这一顿夸,虽然哪里都透露着奇怪,心下还是很受用的,矜然点了点头,算是准了,偏着身子,远远望见那道身影出了揽胜右门,向前头去了。冬日里天黑得早。才交过戌时,外头又下起雪籽来。今夜北风刮得狠,卷着雪籽扑簌簌滚落在阶下,沙沙地作响。东暖阁里却安静,四周都是鸦雀无声。地心置着三足的掐丝珐琅火盆,烘得一室暖洋如春。阔大的御案上陈了一个花式双柄香炉,暗纹繁复,青烟逶迤升起四散。皇帝只穿着一身宝蓝色暗花绸团龙纹羊皮便袍,立在那一片青烟后头习字。他素来推崇董其昌,落笔高秀圆润,独具风神。此时却换了支九紫一羊,上好的御墨触上梅花粉蜡笺,光亮如漆。蝇头小楷工整秀丽,风骨俱现,别有一番横斜清逸的滋味。蓝底的笺纸上,冰裂梅花纹随意铺陈,遇着墨开出一朵朵金色的花来。皇帝此时临的是张子澄的《江城子》,小小巧巧的一阙词,娇俏可爱,委婉有风致。——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为人君者,居于庙堂,素来端重自持。这样绮丽的小词,到底与他的威仪相拂。今日却不知怎么想起来了,提顿间恍惚想起那双如漆般灵动的眼睛,乌黑而澄澈,将一片琉璃世界也照得亮堂生色。李长顺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察言观色功夫了得。他见皇帝眉梢眼角皆蕴着极淡的笑意,便知道万岁爷今儿心情不错。主子心情好,他们做奴才的日子便容易过。眼见皇帝慢慢匀出一横,这算是收住了,忙殷勤地接过笔,小心翼翼搁在月白釉笔山上。皇帝沉眉略思索了会子,从描金彩绘龙纹印匣里拣出方芙蓉石印章,那是皇帝的私印,底面阳钤着“寄所托”三个字。那芙蓉石脂腻如冻,煞是好看,在青花描金云龙纹印泥盒里匀上朱砂,稳稳地覆在纸面上,便留下一个磊落的轮廓。许是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皇帝搁下笔,觉得唇齿干燥,随手去取御案上的茶盏。恰巧奉茶的宫女端茶上来,准备替皇帝换一盏。两下里一错,只听见“哐啷”一声响,霎时茶汤飞溅,大半盏尽数泼在了皇帝的袍角上,褐色的茶汤无声洇展开去,一片斑驳淋漓,如秋日寒风中的枯枝青影那奉茶宫女骇极了,匍匐跪在皇帝身畔瑟瑟发抖,嘴里不住喊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桥上春波依照惯例,御前失仪是大罪。李长顺心里暗暗骂了声晦气,这几日西北机务紧急,方将舒宜里氏拾掇了一番,老端亲王又办着丧,前朝诸事冗杂,万岁爷心情不好,跟带着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都胆颤心惊。今儿好容易眉头舒展了些,却被一个新来的宫女泼了一身的茶。飞起的水珠有好些溅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那是新烧的热滚滚的茶水,皇帝也不顾自己烫着,先去拾那方梅花笺。别说那宫女,就连李长顺也吓得面色惨白,小心翼翼地问:“主子爷,您烫着没有?”因搁得远,那笺纸并未沾水。皇帝就着灯仔细看了一番,遂折了搁在一旁的书上,这才举起手背,水渍过处皆红了一片,有些刺剌剌地疼。皇帝面色如常,道不碍事,“不必传太医,免得惊动太皇太后,平白教她老人家忧心一场。”李长顺愁得心里直叹气,应了个“嗻”。皇帝瞥了一眼跪在身畔的宫女。那宫女生得瘦瘦的,想必是怕极了,肩头扑簌簌地作颤。不知怎的,皇帝又想起临溪亭畔那一个纤瘦的身影来,那人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令他也无端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其实哭有罪么?爱恨嗔痴本无罪,只是无用。皇帝是个务实的人,人前的风光,必应着在旁人看不见的去处,受过多少苦楚。与其有哭的空当,还不如去做些实事。皇帝叫了起,宫人进了新茶上来,李长顺亲自接了奉给皇帝。皇帝接过了,托着茶盏垂眼抿了口,才不紧不慢地问:“往常茶水上伺候的是毓景,你是新来的?”李长顺忙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毓景到了年纪,再过几月便该放出去了。锦屏是她带着的徒弟,本该往后当着茶水上的班。想是头回上御前,一时乱了分寸。”皇帝淡淡地“嗯”了声,沉吟道:“既还未到时候,照旧让毓景当着,寻着合适的再替也无妨。”他略微顿了顿,却是对锦屏说的:“念你初犯,不必重责。御前伺候之人,稳妥最为要紧。既是手脚不麻利,便换个差事吧。”李长顺有些惊讶,忙递了个眼色给锦屏,嘴上道:“万岁爷宽仁,赏你了好大的恩典,还不快谢恩!”锦屏向皇帝叩首谢恩,只听皇帝又说:“宫中规矩虽严,却也要体察人情,不可一味苛责。如今贵妃主六宫事,明儿早晨你亲去一趟钟粹宫,将这话传与贵妃知道。”李长顺忙应了,这才悟出些眉头来,按理说御前规矩极严,锦屏这丫头犯了这么大的过错,是要传板子撵出宫去的,如今万岁爷不仅不怪罪,还只让换个差事。这是拿赦免锦屏作了个由头,给后宫里的主子们敲敲钟,紧紧绳。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主子,逼得底下的奴才将状告到了御前,今儿才又多出这样一回事。尚衣的宫人已捧着干净衣裳在一旁伺候更衣,这样一套章程下来,并无多余的声响。皇帝没再言语,举步往随安室去了。李长顺双指一屈,自有人上来,悄无声息将碎了的盏沫子清理干净。他盯着他们收拾完了,领着退了出去。外头还在落雪,兜头的冷气乍然扑上来,倒教他醒了醒神,才发觉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涔涔出了一身冷汗。一片灯影下站着个人,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他最恨这样矫揉造作的人,不由气上心头,拉下脸斥道:“没眼色的,还挺在那里做什么?”锦屏脸色变了变,茫然地望着李长顺,迟疑叫了声谙达,“主子爷没指派我该到哪儿去……”李长顺一口气堵在腔子里,看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就生气。毓景是个聪明人,怎么教出来这么蠢笨的徒弟?他缓了口气,冷笑着哼了一声,“哪儿去?你当你是个什么人物?涂脂抹粉,想屎壳郎变唧鸟,你还欠着些呢!今儿把主子爷烫着了,还想在御前现眼么?交了差事,滚到四执库去!”因着毓景在御前得脸的缘故,养心殿的人都对锦屏存着几分客气。只有她教训丫头子的份,从没人说过她一句重话。长此以往,她也生了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今儿当着众人的面,皇帝虽没明着说撵,究竟也近不了御前了。锦屏那颗争荣夸耀的心灰了一半,眼下遭李长顺一顿好骂,不留情面,把她那存着的小心思给挑明了,她也不能露出半分怨恨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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