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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页）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舅舅家门，一径回来，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走。低着头，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一把拉住，骂道：&ldo;你瞎了眼?碰起我来了!&rdo;贾芸听声音象是熟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紧邻倪二。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

此时正从欠钱人家索债归来，已在醉乡，不料贾芸碰了他，就要动手。贾芸叫道：&ldo;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rdo;倪二一听他的语音，将醉眼睁开，一看见是贾芸，忙松了手，趔趄着笑道：&ldo;原来是贾二爷。这会子那里去?&rdo;

贾芸道：&ldo;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rdo;倪二道：&ldo;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rdo;贾芸道：&ldo;老二，你别生气，听我告诉你这缘故。&rdo;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道：&ldo;要不是二爷的亲戚，我就骂出来。真真把人气死!也罢，你也不必愁，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们好街坊，这银子是不要利钱的。&rdo;一头说，一头从搭包内掏出一包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ldo;倪二素日虽然是泼皮，却也因人而施，颇有义侠之名。

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反为不美。不如用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就是了。&rdo;因笑道：&ldo;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既蒙高情，怎敢不领?回家就照例写了文约送过来。&rdo;倪二大笑道：&ldo;这不过是十五两三钱银子，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rdo;贾芸听了，一面接银子，一面笑道：&ldo;我遵命就是了。何必着急!&rdo;倪二笑道：&ldo;这才是呢。天气黑了，也不让你喝酒了，我还有点事儿，你竟请回罢。我还求你带个信儿给我们家：叫他们关了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我们女孩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rdo;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见了这件事，心下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来要，便怎么好呢。忽又想道：&ldo;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加倍还的起他。&rdo;因走到一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了称，分两不错，心上越发喜欢。到家先将倪二的话捎给他娘子儿，方回家来。他母亲正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ldo;那里去了一天?&rdo;贾芸恐母亲生气，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说：&ldo;在西府里等琏二叔来着。&rdo;问他母亲：&ldo;吃了饭了没有?&rdo;他母亲说：&ldo;吃了。还留着饭在那里。&rdo;叫小丫头拿来给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安歇，一宿无话。次日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街，在香铺买了冰麝，往荣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的苕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ldo;先别扫，奶奶出来了。&rdo;贾芸忙上去笑问道：&ldo;二婶娘那里去?&rdo;周瑞家的道：&ldo;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rdo;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爱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问他母亲好：&ldo;怎么不来这里逛逛?&rdo;贾芸道：&ldo;只是身上不好，倒时常惦记着婶娘，要瞧瞧，总不能来。&rdo;凤姐笑道：&ldo;可是你会撒谎!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我了。&rdo;贾芸笑道：&ldo;侄儿不怕雷劈，就敢在长辈儿跟前撒谎了?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娘来，说：&lso;婶娘身子单弱，事情又多，亏了婶娘好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了。&rso;&rdo;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由不的止了步，问道：&ldo;怎么好好儿的，你们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说起我来?&rdo;贾芸笑着道：&ldo;只因我有个好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因他捐了个通判，前儿选着了云南不知那一府，连家眷一齐去。他这香铺也不开了，就把货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象这贵重的，都送给亲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贱卖了可惜，要送人也没有人家儿配使这些香料。因想到婶娘往年间还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几倍：所以拿来孝敬婶娘。&rdo;一面将一个锦匣递过去。

凤姐正是办节礼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丰儿：&ldo;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rdo;因又说道：&ldo;看你这么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来，说你好，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rdo;贾芸听这话入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ldo;原来叔叔也常提我?&rdo;凤姐见问，便要告诉给他事情管的话，一想又恐他看轻了，只说得了这点儿香料，便许他管事了。因且把派他种花木的事一字不提，随口说了几句淡话，便往贾母屋里去了。

贾芸自然也难提，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故此吃了饭，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散斋书房里来。只见茗烟在那里掏小雀儿呢。贾芸在他身后，把脚一跺，道：&ldo;茗烟小猴儿又淘气了!&rdo;茗烟回头，见是贾芸，便笑道：&ldo;何苦二爷唬我们这么一跳。&rdo;因又笑说：&ldo;我不叫茗烟了，我们宝二爷嫌&lso;烟&rso;字不好，改了叫&lso;焙茗&rso;了。二爷明儿只叫我焙茗罢。&rdo;贾芸点头笑着同进书房，便坐下问：&ldo;宝二爷下来了没有?&rdo;焙茗道：&ldo;今日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探探去。&rdo;说着，便出去了。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要找别的小子，都玩去了。正在烦闷，只听门前娇音嫩语的叫了一声&ldo;哥哥呀&rdo;。贾芸往外瞧时，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生的倒甚齐整，两只眼儿水水灵灵的，见了贾芸，抽身要躲，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ldo;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呢!&rdo;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出来，问：&ldo;怎么样?&rdo;焙茗道：&ldo;等了半日，也没个人过。这就是宝二爷屋里的。&rdo;因说道：&ldo;好姑娘，你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rdo;那丫头听见，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从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ldo;什么&lso;廊上&rso;&lso;廊下&rso;的，你只说芸儿就是了。&rdo;半晌，那丫头似笑不笑的说道：&ldo;依我说，二爷且请回去，明日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替回罢。&rdo;焙茗道：&ldo;这是怎么说?&rdo;那丫头道：&ldo;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又不下来，难道只是叫二爷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就便回来有人带信儿，也不过嘴里答应着罢咧。&rdo;贾芸听这丫头的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屋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ldo;这话倒是。我明日再来。&rdo;说着，便往外去了。焙茗道：&ldo;我倒茶去。二爷喝了茶再去。&rdo;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ldo;不用，我还有事呢。&rdo;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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