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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钢琴发出沉郁嗡鸣,缓缓地流淌在空旷的琴房。姜宜见过陆黎演奏钢琴的模样。在金碧辉煌的金色穹顶下,璀璨的水晶灯明亮奢靡,昂贵的三角钢琴前,陆黎会穿着西装,在宾客的瞩目下演奏。金发少年矜贵而冷峻,起身的神情疏离,接受着往来宾客或真诚或假意的赞美吹捧,仿佛从骨子就带着桀骜与脾气不好。但更多的时候是陆黎弹小波比的钢琴主题曲给他听。在琴房,在二楼,在诺大落地窗的那架钢琴前,在陆宅每一个有钢琴的地方。窗外冬夜的风浮动着窗帘,在纷纷扬扬的雪粒中,能透过玻璃窗瞧见月色的一角,教室里流淌的沉郁嗡鸣渐渐有了节奏,琴声一下一下地或轻或重。姜宜微微一怔,似乎觉得稍微滞涩的琴声有点耳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陪着arno练琴的时候听过这首曲子。陆黎交缠着他的手指,按住琴键的动作渐渐快了一些,流淌的琴声也明朗清晰起来,在空旷的教室中嗡鸣回响。梦中的婚礼。姜宜忽然想起了这首曲子的名字,他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点,修长细白的手指被另一只手牢牢地扣住。挣脱不开。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一直到钢琴的最后一个琴键停止,最后一个低缓音符落下。姜宜听到身后的人微微俯身,声音透着愉悦,像是得到了什么满足,低沉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答应了不能反悔。谁骗人谁要给对方当一辈子小狗的。“靠,爽啊!三天假!”元旦晚会结束后,时间已经是差不多九点半,校园大门口乌泱泱的都是放学的学生。寒风中的马路,一排亮着双闪的汽车,正等着接自己家的孩子放学。应卓翰背着几乎没有重量的书包,眉飞色舞地搂着钟茂的肩膀道:“明天上线?”钟茂愁眉苦脸道:“算了吧。”“我爸说这次再考倒数第一就要把我腿给打断。”应卓翰:“嗨,你找姜宜帮你押题啊。”“从小到大他都帮我押题押过好几回了。”他骄傲道:“我成绩都是倒数第三第四,一次都没被我爸打。”一行人最后的姜宜披着一件厚棉袄,他捧着一截烤红薯,脸庞上还带着妆,因为跟陆黎偷偷溜去琴房,回来的时候演出已经结束。姜宜也不好意思再麻烦班里的女同学卸妆,便留着妆回去再卸。听到有人提他的名字,姜宜抬起脑袋,舔了舔唇,把唇膏舔进嘴里。陆黎啧了一声,他伸出手指,揉了揉姜宜的唇,低声道:“别舔。”“都吃进去了。”“回去卸掉再舔。”姜宜从小到大过敏的东西很多,不止是药物容易过敏,对一些化学物质也很容易过敏。姜宜哦了一声。钟茂扭头,冲到姜宜身边,求着姜宜给他押题,得到姜宜同意后,乐得恨不得能够抱起姜宜甩几圈。秦斓用力咳了咳,试图给钟茂提醒,但钟茂乐得像猴一样,压根就没听出来他咳嗽的意思。眼看着钟茂兴冲冲地要一把姜宜搂起起来甩几圈,秦斓眼疾手快地把钟茂给拽了回来。钟茂还一脸懵地问他干什么。秦斓没好气嘀咕道:“干什么?”“老子在救你小命。”陆黎瞥了钟茂一眼,没说话。回到陆宅以后,姜宜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用纸巾擦着嘴巴。但不知道化妆的女同学给他用的是什么,用纸巾擦了好几遍还是有颜色在上面。于是陆黎去找陆母问来了卸妆油,站在浴室镜子前低头帮姜宜卸掉。陆母说卸妆油不用卸妆巾,直接上手揉开最后加水乳化就行了。陆黎没怎么听得懂,只知道用指腹把姜宜的唇瓣揉得亮晶晶的,最后连眼睫上都亮晶晶的,还睁着眼望着他。陆黎玩了好一会,才帮姜宜把脸给洗了。第二天,在元旦的前夕,也就是十二月三十号,因为温度骤降,姜宜跟以前一样生病。下午的时候发了低烧,没怎么吃东西,在床上躺了一天,晚上的时候烧得有点严重,但没有到去医院的地步。陆黎在姜宜家陪了姜宜一整天,在凌晨的时候,姜宜醒了一会,嗓子有点哑说想吃面。陆黎翻了翻家里,发现没有姜宜爱吃的面条,便拿上手机钥匙跟姜宜说他出去一下。姜宜在被子,蔫巴巴地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姜宜在床上想了想,还是起床盖了一件外套,拧开房门。直到他看到的人不是陆黎。“爸爸?”姜宜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披着一件外套,站在房间门外,神色有点愣然地看着客厅的姜父。姜父带着一身寒气,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钥匙,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姜宜,神色难掩担忧道:“怎么了?”“乖乖发烧了吗?严不严重?严重的话爸爸带你去医院?”姜宜摇了摇头,他露出个笑,嗓音有点哑道:“不严重。”“只是着了凉,已经退烧了,不用医院。”姜父松了一口气,他一边去给姜宜倒热水找体温计,一边叨叨道:“不舒服一定要跟爸爸说。”他这次晚上赶回来就是想要跟姜宜过元旦,但没想到回家后却看到生病的孩子。虽然姜宜说着不难受,但是神色还是难掩疲态,姜父心里清楚,姜宜一向是比较能忍受病痛,很少会把难受挂在嘴边。深夜的屋门外响起动静,像是有人钥匙开门一样。姜父一惊,一回头发现是穿着羽绒服的陆黎,正拎着一袋东西低头关门,一抬头就发现了姜父。“……”姜父迟疑地望向挂钟,挂钟上显示将近十二点。陆黎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朝姜父叫了一声:“姜叔。”姜父有点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他看着陆黎拎着那袋东西又道:“我过来给姜宜煮个面。”“家里没姜宜爱吃的面了。”姜父一愣,然后看着陆黎走向姜宜,熟练地撕开一包退烧贴,给姜宜换上,然后又换了一根新的体温针给姜宜量,顺带还帮姜宜扣上了外套的扣子。最后处理好一切,陆黎才向姜父道:“姜叔您看着点时间,五分钟后拿体温针看一下,我去给他下碗面,吃面垫点胃吃药。”姜父愣愣地点头,看着自家老板的儿子拎着一袋东西进厨房,进去前还问他吃不吃,吃的话多下一碗,甚至还问了他有没有忌口,要不要放葱花香菜。姜父神情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魔怔了。但姜宜因为不舒服已经回房间闭眼躺着休息了,整个家就只剩下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刻意放小了不少的动静在清楚地提醒他不是在做梦。姜父看着陆黎不仅连他们家的围裙都知道在哪个角落,甚至还熟练去阳台养盆栽的地方掐两把葱花做调料。二十分钟后。陆黎解下围裙,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然后熟门熟路地去拧开姜宜房间的门,让姜宜出来吃面。姜父全程只需要看一次温度计。姜宜要吃的药,每一种陆黎都清清楚楚,似乎早就已经对那些药的说明书烂熟于心,不管是冲剂的还是胶囊的或者颗粒的,全部都挑好了递到姜宜手上。完全不需要姜父操心。房间里,吃完面洗漱后的姜宜躺在床上,他显得有点恹恹,额头上的退烧贴已经撕掉了,黑色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眼,意识昏沉,蔫吧吧的,看起来有点可怜、陆黎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确定自己身上暖和后才上床,把姜宜的脚和手放在身上捂着,果不其然,姜宜不管是手还是脚,都冰得厉害。床尾的热水袋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感觉到有一个暖融融的人在身边,意识昏沉的姜宜下意识抱紧了身边的人,脑袋埋在身旁人的怀里,蜷缩在陆黎怀里。他就像个受伤的小兽,一生病起来就带着点委屈蜷缩起来,时不时咕哝几句。陆黎轻轻拍着姜宜的后背,慢慢地摸着姜宜柔软的头发,低而轻地哄着他。他知道姜宜为什么会不喜欢自己生病。也知道为什么姜宜有时会在生病的时候会难过夹着点委屈。因为姜宜有时候会觉得妈妈离开自己是因为自己是个药罐子。他这个小孩是个要花很多很多钱还不能治好的药罐子。所以妈妈一开始就走了。但是陆黎觉得没人会舍得不要姜宜。姜宜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小孩。陆黎低声问怀里的人道:“还难受吗?”姜宜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闭着眼睛小声说:“不难受。”陆黎安静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亲了亲他的头发。冬日雪夜的凌晨,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竹声,烟火明明灭灭,都是在庆祝元旦和到来的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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