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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一喊停,全忘了扔掉手上的赘物,抱着一堆硌手的枝枝条条就开哭。王奇冲上前脱掉他的湿裤子和鞋子,拿厚重的毛毯裹住他。全仲焉一早生好火堆,接过全往火堆上凑,把一瓶热好的牛奶塞到孩子手里。余有年关掉视频脑子仍嗡嗡作响,全是全宏亮的哭声。明天没有戏,余有年又找了全其它作品的花絮来看,即使都是文艺片,磕磕碰碰的情况仍然会发生。全仲焉和王奇似乎只陪伴全到中学,便没再在片场出现过。没有了父母的陪伴与监督,全也没有对工作有半分松懈,反而更加严以律己。要说全的父母苛刻,余有年的父母也可以算得上“苛刻”。余有年记得小时候垃圾循环利用63穿了蓝黑色睡衣的天空悠悠地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余有年把埋在被子里的脸露出来。像是他这种非主要人员住的酒店档次要差很多。房间里的空调无法运作,跟前台说了很多遍还是没有人来修,也不让换房间,还不如开窗凉爽些。他闻到窗外雨水的味道,雨下得小肉眼看不到,没什么声响。他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地面湿漉漉的,伸手出窗外被雨淋到才确信是下雨了。同房的人还在睡,余有年轻手轻脚穿上衣服出门。早上除了大众交通工具和早餐店能见到人龙,在医院放眼望去也是密密麻麻的脑袋。病患家属你提保温我提外卖餐盒,前胸挤后背地赶着来送餐。只有这个时候能让人觉得医院不是一个判定人生死的地方。余有年吃着香甜软绵的糯米卷,走到医院的楼层指引牌前搜寻了一会儿,转身挤进升降机。这会儿是探病时间,他大模大样混进病房里蹲在角落,吃完糯米卷,又从冒着烟的透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菜肉包。这一层全是同一种重疾的病房,余有年挑的这一间是全层里唯一有小孩的。那小姑娘大概七八岁左右,脸色异常蜡黄,但笑起来时像一头丛林间钻出来的小鹿,与其他同病房的一脸死气沉沉的病人截然不同。那姑娘一边吃着母亲带来的清淡早餐,一边瞟向余有年,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发现了这个角落里的不速之客。余有年与她相视,咬下一口包子用舌头顶到上牙龈与嘴唇皮之间,龇起下排牙齿,活像只猩猩,把姑娘给逗笑了。姑娘一口粥呛得咳嗽连连,吓得母亲上前抚背。姑娘却仰头把剩下的粥全倒进嘴里,催促母亲去清洗餐具。她的眼神明目张胆地驱赶着母亲,待母亲走后立刻转头朝余有年招了招手。陌生人走到面前,姑娘谨慎地环视一周,见没有人注意到她,便用瘦得像枝条的手拢著嘴,小声问陌生人:“你是鬼吗?”余有年把塞在牙龈前的包勾下来吃掉:“你有见过鬼吃包子的吗?”是人是鬼对姑娘来说都不重要,只见她盯着余有年手里的肉馅包子咽口水。余有年问:“你能吃吗?”娘姑舔著嘴唇说:“不好消化,不能吃。”余有年坐到床边,把没吃过的半边包子掰下来递给姑娘。姑娘大口一张,吃得像刚刚没喝过粥一样。“你还真敢吃啊!”余有年把包子抢回来,“不怕死啊你。”姑娘的脸被包子撑起一个小球,她边咀嚼边说:“死就死呗,别太痛就好啦。”余有年戳了戳她软弹的脸蛋:“你知道什么是‘死’啊?”姑娘朝余有年摊开手掌想要包子:“我妈妈等会儿就要回来啦。”见余有年没动作,包子不得手,她转换策略:“我回答了你就给我可以吗?就吃一口。”余有年不置可否。姑娘舔了舔残留着包子咸味的嘴唇皮说:“你肯定也知道的,就跟垃圾循环利用一样,这次我的身体太垃圾了,死了重新造一个好一点的,下次就可以活久一点啦。”“久一点是多久?”“唔,比这一次久一点吧。”余有年离开病房的时候刚好跟姑娘的母亲擦身而过。紧接着姑娘母亲的惊呼响彻病房:“思思你在吃什么!”常青和牛壮壮道别那场戏重拍的那天早上,全还有另一场戏要拍。余有年跟着全的车先去了对方拍摄场地。这几天一直下著毛毛雨,不到需要打伞的程度,但在露天地方呆久了还是会沾湿一身。有点烦人,但又无法控制。全的脚似乎没前些天闷雨时那么严重,但还是有点不利索。小乔时刻准备着,一有情况就当人拐杖。全那一场戏很简单,在校园里绕操场骑自行车。余有年蹲在一旁看,离得有点距离,听不见那人跟助理在谈论什么,只见小乔好像有点焦躁地跺脚,全只摇摇头又上车准备开拍。操场最小一圈跑道是400米。自行车经过时带起风,绿的黄的小草摇摇曳曳,摆着手在给人打气。两个轮子转啊转地转到离余有年最近的地方。全原本踩得好好的,倏忽脚踩空,车身剧烈摇晃,身子无法找回平衡,“啪嚓”,连人到车歪倒到地上。车轮子延惯性继续转着,余有年上前一步扶起全。后者淡淡道谢,虚张十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起倒在地上的车,一蹬,骑车到导演指定的地方重新拍摄。一圈,两圈,十圈,全仿佛不要命地一直踩。余有年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人对演戏持有近乎偏执的心态,否则在发现他占卜骗钱的当下就应该报警抓人。余有年的视线追着操场上亡命骑车绕圈的人。雨停了,白云间露出一条蓝缝。他也曾经这样拼尽全力过。那一次他已经饿了一天一夜,蹲在一家面食餐馆前走不动了。身兼厨子的老板出来喘一口气,看见瑟缩在门口的余有年。“喂,你爸上次吃了我的面没给钱就走了。”余有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憋足气才说:“巧了,我也想知道他们在哪儿。”这会儿余添和何文已经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境界,消失三四天是常有的事。余有年学会一旦见不着人,就把家里的余粮分成几天份来吃的本领。老板回店里接了个外卖单子,做好后提着袋子出来,看见门口还蹲著个瘦皮猴。刚好把烟抽完的外卖店员上前想接过外卖,却被老板拦住。老板把外卖伸到余有年眼前:“十分钟内把这外卖送了,回来给你做一份一模一样的,不收钱。”余有年忘了自己是怎么撑起身子再拔足狂奔的,路上的景色他无暇观赏,所有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成射线形模糊状的。他感觉到喉咙比哈拉诺尔湖还要干涸,心脏比吸气后的河豚还要膨胀。餐点送到后他被客人骂了一顿,因为那汤一半在碗里一半在袋子里,但他不管,屁股一扭又一路返回。后来他吃上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馄饨。别的他都忘了,他只记得那是他琪琪是哪个奇7余有年下了戏又去医院蹲了会儿,吃完晚饭回酒店准备洗澡的时候接到全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些局促:“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你有空吗?可以麻烦你帮我对一下戏吗?”这个身怀绝技的大将军,居然有一天回过头找老兵切磋兵法。余有年觉得神奇得很。“跟你演对手戏的演员呢?”“不太方便这么晚找她。”“那跟你住同一家酒店的其他演员呢?”全的声音更加难堪了:“他们都出去了,不在酒店里。”余有年想了想,问:“你确定要找我帮忙吗?”全干巴巴的声音传过来:“我不认识其他人了。”等余有年洗完澡,坐上小乔开来的车抵达全入住的酒店时,总觉得这过程哪里不对头。小乔用房卡刷开全的房门,全坐在床上等著,这画面更加奇怪了。余有年清了清嗓子问全是对哪一场戏。全拿剧本给他看,稍微说了一下剧情,是跟女配角的对手戏。余有年要笑不笑地睨著对方:“这么晚找我就方便了是吧。”全不说话,样子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剧本只有一本,两人得挨在一起看。余有年越看嘴角笑意越深,又问了一次:“你确定要我帮你对这一场戏?”全不觉得有问题,“我情绪抓得还不是很准。词我都背好了,本子你拿着看吧。”房间里的灯全开着,两人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演员已就位。余有年抓住常青的胳膊,一脸怒颜质问对方:“你为什么偷了我给老师的退学申请书?”常青挣脱开反问道:“你就真的要退学去当什么歌女?”常青从表情到语气无不对“歌女”展现出轻蔑的态度:“你喜欢唱歌可以随时随地地唱,但你想上学不是想上就想的,书得好好的,怎么就去作贱自己?”此时常青脸上已无法掩饰嫌恶之情。余有年原本半认真半神游地听着,忽然像被树上掉下来的栗子扎了一下,又痒又痛,让人不自在得很。他遵循剧本上只有半个指甲盖大的文字,低眉小声反驳:“我没有作贱自己,也不是所有歌女都走同一条路。”“你能保证你不走同一条路吗?”“我能!”“怎么保证?”余有年噤声。常青恨眼前这人不开智,厉声斥道:“不说你日后走哪一条路,你不书没文化,还谈唱歌?你知道歌词写的是什么字吗?你知道那些字凑起来又表达什么意思什么感情吗?有机会给你当个文化人,你为什么要跑去做一个胸无大志落人话柄的歌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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