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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锻铁这么个行当中算不得金贵的活计,算起来往往免不得要被人称上句有辱斯文,至多不过是卖力苦活,两三位筋肉鼓胀青筋显现的莽汉将烧红好铁拽出,火星飞溅敲上上百锤上千锤,无非是捶打出个粗胚,在于那些自诩通晓文末之人看来,山野村夫无甚本事,才不得已做这等行当卖把力气。”
“但在老夫看来,虽说的确只是门不入流的行当,可也并不尽然。”
老汉敲罢浅橘铁胚,旋即也无多少心思继续下去,将手中锤凿撂下,拽过两柄长椅坐下,松松垮垮舒展腰背,顺带前去那口井边,看过两眼,而后才是继续道来。
“起码这门行当,需把手头那点力道控制的稳当,凡需敲打的地方,若是用力浅了,锤凿落下徒添印痕,耽搁功夫不说,少了一气呵成的快意,用力猛了,将好铁敲出个凹处来,再想填补,又岂能是那么容易的小事,之所以那些位世上鼎鼎有名的高人,多少都通晓些铸剑锻造的本事,大概原因便在于此,能凭此事验明近来心境如何,进退如何,并不如世人所说那般容易简单。”
云仲却是嘿嘿笑过两声,无意扯动剑伤,登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话到嘴边,又是遭横栏一道,堪堪咽回肚里去。
似乎高人做事总要有个原因,无论是修行还是打铁,都要毫无例外讲出来一番道理,云仲如今对这话并无多少在意,只是有些时候闲暇独坐的时节,也曾想过如若自家也成了天底下有名有姓,能站到武道一座山山巅上的时候,会不会也要时常同后辈同辈打哑谜。只是这么看来,还是要多开卷,以便观书之后,能使得对谈说话时节,也与人打一两句哑迷机锋,说上两句连自己也未必能听懂的深话,也算是忒长面子。
但仔细想来,其实这位老汉口中话也并非只是一味打哑谜,不论吴霜还是那位境界高到吓人的钦水镇水君,都通晓铸剑炼器的能耐,虽不见得同眼前老汉这般亲自赤膊拎锤敲打兵刃物件,但如何说来,倒也是殊途同归,大概用以自省或是暂且解闷,倒也并未有多少差别。
老汉不晓得在此地捶打过多少年烧到滚红明黄的好铁,而今眼力言辞都如锤凿那般,直奔要害,且不留半点情面,干脆挑明话笑骂道,“你这后生还真不实诚,分明心里头想的是这老头子不过是打过许多年的铁,却非要归结到什么知进退上去,螺蛳壳里做道场,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偏偏要说天为被褥地为暖床,听着当真费劲。”
云仲报赧一笑,“不瞒着前辈,的确这么想过,可随后就改了念头,世人总将这等话归结为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但晚辈幼时家贫,即便只是弃之有味,也乐意好生品上一品。”
老汉大笑,却是不知为何拍了拍井口,当即井口摇晃。
“赊账买酥,难得有这份心思,我老汉岂又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市井混账,既然你这后生囊中羞涩,不如就来老夫这铁匠铺中,暂且做个打下手的伙计,虽说生意不见得好,可起码也足够吃喝,分你一杯羹,算是老夫还你这份人情,如何?”
于是老汉铁匠铺里,第二日多出一位腰间不挂剑的剑客,时常有几位城中人去到铁匠铺里的时节,大多要狐疑许久,心说这位有能耐斩蛟的剑客,为何就能心甘情愿前来此地,与这位脾气相当差的老汉学着抡锤进凿,当真是古怪,且瞧这位剑客的面色,每日都很是乐在其中,虽有心询问,但到头来都不曾问出口来,只是往后铁匠铺的生意,一日红火过一日。
饶是明知晓铁匠铺生意越发兴隆,乃是因云仲而起,老汉操练云仲,却依旧不留有半点情面,往往一柄不需开刃的压衣刀,云仲都要锻打近乎足足两日,才能瞧见老汉略微点头,这才淬火成器,饶是练剑多年云仲双肩臂膀力道并不浅,可照旧觉得很有些疲累,但过后打道回府,同叶翟闲谈饮酒时候,又禁不住苦笑。
自己身在此界无意之间破开三境,原来还觉得自个儿已然堪堪迈入到所谓高手境界,虽还不晓得如何御剑腾空,怎么说都略微有了些剑仙的架势,却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去到铁匠铺中当了一位最是寻常的学徒,除却终日抡锤铸刀剑锄耒之外,还要守着学徒本分,添茶送水,买酥打酒,近来老汉竟是连灶台也不愿见,而是令云仲整日换样做菜安置饭食,像极了一位甩手掌柜。
虽然是如此说,可云仲倒也不觉得有甚委屈,原是入行愈久,愈觉得锻打刀剑同样算门学问,剑术讲究进退自如,或是运剑无前,锻打刀剑亦是有相通处,即便算不得什么富贵行当,但既然是这位来头甚大,仅仅能揣测出个六七分的老汉开口相邀,此界当中,就断然无什么害人的道理,何况经区区十几日,耗费到练剑上的功夫不增反减,剑术却稳固更多,对上那位守五十窟的老汉,竟也能勉强抵挡两招。
只是到头仍旧要被好生教训一顿,留几道剑伤。
叶翟与水月近来亦是心境愈好,对比初来乍到时节深居简出,如今天色好时,经常要相伴外出,已是将整座雄城转过足足一圈来,又要将眼光挪到很远处地界的玉楼高庙处,终日不闲着,在云仲看来当真是极让人羡慕的事,可又生不出半点妒心来,所以入暮时分,在院中炭火中添好柴禾,温酒等候的又换成了刚从铁匠铺中走出不久的云仲,小炉热火,酒茶添香。
转眼已入冬月。
已然蓄起些微须的剑客,也穿起一身青衣来,昨日才飘过一场雪,纷纷扬扬沾到院落正中那身青衣上,四面风转,冷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雪花无甚立场可寻,自然腾空。
一场雪而知暖难得,云仲整整坐过一日赏雪,突然想起府上且有本未曾看过半的书卷,寻思半晌,还是将酒水推开,缓缓饮茶。
自认总不是那等念书的大才,即便旁人看来很是浅薄的书卷,云仲读来也需耗去不少心力功夫,那卷书中提及所谓诸如明明德这等极拗口艰涩的大小词段,若是饮酒,没准真要将满脑瞧得满是浆糊,哪里还敢饮半点酒水。
想到此云仲就很是有些苦笑的念头,幼时读书,觉书中杂草丛生,偏偏待到这般时候,才要重新端起书卷来,当然比不得那时,大抵是过了好时节,但总归是开卷有益,尤其被叶翟提点过后,不论今日忙碌与否,除开练剑修行打铁之外,其余闲暇,皆是在府邸当中观书。当然时常还要去到对门叶翟府上,替叶翟守屋不说,还要惦记着叶翟院落那处坍塌院墙,时常腾出空来修葺,日子过得倒也紧实。
上回叶翟回府时节,倒也是替云仲解惑过,到底是在白毫山上足不出户,常常将自己囚于暗室的主儿,不论学问见识,数百载春秋积攒下来,如何都能指点云仲些许疑惑,但并未尽解,而是令云仲先行自悟,若是有实在难以想通的,不妨就将自己念头垫起,就如同坏过一腿的八仙桌,先行取书垫起一角,也能平稳一时。
“两人倒是神仙眷侣,外出同游,让我做镇宅守门的石狮,着实有点心烦。”
云仲摇头,才将最末尾的院墙修葺妥当,便自行坐回院落正中,望天上雪花遭狂风吹得四散开来,大朵雪花化为散碎雪尘,比起初落雪时瞧来更为势大,相隔十步,难看穿雪幕,顿觉无趣,更觉得还是通体生寒,收罢物件茶炉,仔仔细细将火盆灭去,而后走出叶翟府邸,栓住门户,自行回屋舍当中,掸去衣衫上雪花,跺脚几回清除雪尘,而后才坐回展卷观书的桌案上,继续捧起那本使秋里黄叶记页的书卷,眉头时松时紧。
书中艰涩,着实有些折腾眉头。
云仲府邸顶檐有处听风孔,乃是上任宅邸主人耗重金托人凿将出来的,东西两孔,上雕螭吻,凭一剑镇之,两方听风孔互相照拂着,平日听风倒也很是方便,声声入耳,最是惹人安眠。
可今日大风,这听风孔中呜咽嘶嚎,则很是有些扰人两耳,纵使云仲自认还算心定,仍旧被这听风孔中传来的长风呜咽声扰动两耳,当下很是躁闷,打量打量屋梁,还是断了堵住听风孔的念头,毕竟是借住,若是无意中毁去,倒是不美。
街外叶翟驾车回返,刚巧行至此街中时,神情一时很是古怪。
街道之上,是条犹如蛟龙盘踞的剑气,数百步有余,遮住浩荡冬风,雪花倒是不曾阻挡,可尽数被这道剑气横拦,斩为粒粒分明的雪尘。
谁说读书人就讲理,起码这位正读书的云仲,眼下可一点不讲理。
但的确很是气派。
有浮云则斩浮云,有大风即拦大风,剑客读书,理也占住,气也占住,所以能称理直气壮,就算是理未必直,气势仍旧浑厚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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