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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蒸雾腾,长霞万彩,随穹隆当中垂天金乌一并起伏,分明是巍巍巨城覆压千百里,楼宇镶于层峦当中,塔观林立点缀其中,若是仙人鬓间插簪,排布奇兀恰如天间景致,飞瀑长流,万花乱眼。
有青石亭台坐落山巅,不知高有几千几万丈,恰好落在城中甬道最末处,居高临下,城中行人,不过沧海一粟,谁人亦不晓得此台高远如何,城中更是从来无人踏足,此刻霞光盘桓,难见当中景象。
“北阴君难得有兴致出外走动,就莫要再扯动云霞了,当初耗费多时才将这云雾长霞布置妥当,倘若是扯得纷乱,又要平白费力。”亭台当中有位明黄袍袖的中年人缓缓走来,恰巧瞧见位身形佝偻的老者,弓腰低身,使单手笼住眼前霞雾,上下甩动个不停,一张苍老面皮颇有些喜色,玩心极重,不由得叹过口气,迈步上前。
老者显然是被人搅了兴致,不舍收回手来,绷紧一张满是斑纹的面皮,撇嘴争辩,“你我几人终日囚于此地,闲来无事自然要寻些杂事解闷,西陵君与东檐君两人,前阵子一同离城出外,估摸着是寻了桩好差事,只剩你我二人看家护院,实在过于无趣。”
明黄衣衫那男子苦笑,前几日之间,西陵东檐两人的确是匆匆而去,不过经他瞧过面色,倒端的不似是外出寻乐,而是外头生出变节,虽不曾明言,倒也能揣测出些许来,全然与老者口中好差事无关。
“既是北阴兄心中憋闷,还请自便就是,不过是几缕云霞,过后再行布置,想来也耗费不得多少功夫。”男子摆摆手,旋即便要抬步离去,却见那老汉松开扯动云霞的右掌,轻轻一推。
扯落而下的万道云头长霞,当即便复归天上,且瞧来比方才,更为雄浑浓重。
“这布云施雨的手段,却是不晓得北阴君是何日学到的?”男子养着天边云霞,饶有兴趣开口问询,瞧着老者细纹遍布的手掌,仔仔细细观瞧,颇有喜色。
被唤做北阴君这位老者却是并无多少好气,哼哼两声,“但凡是位修行人,在此地看上个几十上百载,估摸也能寻出些门道,有甚好惊异的。”
见眼前人点头,老汉却并无再度挑拨云霞的意思,笑语道来,“算算时日,近期也应当下上一场雪,南阳君匆匆而来,怕是便为布雪而来,既是无事可做,我便一并同你前去,恰好也可帮衬一番。”
“还是北阴君厚道热心,若是换成那两人在此时当值,恐怕断然不会出手相助。”南阳君笑意浓郁,同老者并肩而行,直往亭台深处而去。
亭台绵延极远,由打山巅,直通山外,身在其中能见下方楼宇如棘,长街似带,两人迈步停在亭台边栏杆处后,望着亭台下人走车穿,喧嚣市坊,却皆是难有丁点欢愉之色。
“咱这地界越是热闹,天底下却是越多苦楚,有时瞧着眼前热闹,倒真是有心舒心笑笑,但甭管是心性如何,都难笑得出。”
老汉背后,始终有一方玄黑斗笠,如今弓背往下观瞧,老脸满是感慨。
此城之巨,仅是此处山岳便足有近一郡大小,远处更是隐约间青山绿水,城关相连。
正是老汉说话功夫,远处城关又是走入两人,神情懵懂恍惚,只是与周遭人不同,这两人入城的世界,便是挽手而来,瞧着便是相识,只不过入城过后略微有些恍然,顺街缓步而行。
老汉瞧得分明,身旁明黄衣的男子,眼力已也不弱丁点,如今瞧见那两人迈步入城,两人神色,猛然间一变,对视一眼,竟是径直离了亭台,踏风而下。
长街当中,面皮俊郎那人瞧着周遭景象,连连皱眉,略微攥紧一旁女子手掌,狐疑不解道,“师父,此地我当真是从未来过,由打山上离去过后,本是足踏云头飘荡而走,怎却是并未前去阴曹地府,反是行至如此一片巨城当中,师父当初仙去,也是径直来此不成?”
女子一身青衣,眉目生得极好,闻言却是先行嗔怪,瞅过一眼男子手掌,而后才轻声道来,“此地并非阴曹地府,不过亦与世间略有不同,当初我自行挣去古井束缚过后,的确来过此地,亦是见过此间几位城主,却仍是放心不下世间种种,故而回返,险些失却心智,于山外闲逛许久,才终是回想起诸般前尘事。”
“既如此,敢问师父,为何去而复返。”男子佯装问询,嘴角却是不禁扬起。
女子才要怪罪,却是发觉眼前突兀有两人身形落地,为首那位明黄衣衫的男子先行开口,调笑道来,“难怪水月姑娘不愿久留,原是外界仍有这么位模样俊俏的徒儿,若是换做我,怕是也乐不思事,忧虑偕忘。”
几人随处寻了处茶楼,掌柜分明是知晓这明黄衣衫男子与老者来头非同小可,特地吩咐自家小二,引几人往顶层楼上去,强忍心头痛意又送上壶封了许久的上好春茶,这才安心下来,借楼外朗朗日光休憩打盹。
“多年前头一别,水月姑娘终是得偿所愿,我二人亦是心头宽慰得紧,”南阳君将面前茶盏转过两转,双目却是瞧着那位年轻人,神色未动,“小友迟迟不愿自报家门,难不成是觉得我二人并非善茬,故而刻意遮掩。”
年轻人仍是懵懂,闻言才后知后觉,躬身行礼,“在下乃是水月师父徒儿,姓叶名翟,表字乃是当初师父所取,唤做迟雪,而今初来乍到颇有些糊涂,还望二位前辈宽恕。”
老者恍然,面皮升起些明悟,一张斑纹老脸绽开,“原来水月小姑娘当初时常说起的那枚湖字玉,便是由此而来,如此情意,倒是令我这老人家艳羡不已。”
“入此城中,仍旧能留有心智,不曾忘却故人,着实是难得,起码这六七弹指之间,少年郎算是头一份。”
明黄衣衫的男子也是笑笑,“古来典籍与奇闻异事中,常言说是男女情深,或是化蝶共走,或是甘为代死,但眼见得事随境迁,似乎只剩传言而已,多是大难临头各自保性命,倒不说是有错,可总归差着些意思。”
“这话老朽却不太认同,”北阴君瞥过一眼身旁男子,自顾言道,“可载史书当中流芳千古的旧事,多半稀缺,不过是因为许多人心之所向,如若是人人皆能如此,稀松平常,恐怕就难在世间流传广远,譬如舍生取义者,尽忠职守慷慨不畏死者,倘若世间人皆如此,又岂能赞誉。”
“在我看来人人生来皆有善念,起码有向善之心,故才开碑立传,将此举动传开千百载,即便人世间种种身不由己,起码知晓何为好事,何为坏事,至于究竟能否为情意二字舍弃性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难言对错。”
城中北阴南阳,西陵东檐,两两相对,皆是算不得对脾气,时常因见解不同争执一阵,虽不曾动起手来,不过仍是各执一词,向来也难安稳。故而南阳君听闻此话后,只是无奈笑笑,打定主意不与其争辩,饮过两口烫茶,便看向眼前颇有些手足无措的二人,犹豫片刻,而后才缓缓开口。
“白毫山乃是重地,我知两位早已厌倦此间种种,故而自行撇去身上枷锁,倒是难为两位空耗千载光景,我等断然不会怪罪,”男子蹙眉,倒也未曾有愠色,“但毕竟白毫山重地,不可无人继守,如若是不曾安排妥当,恐怕有失。”
水月亦是神色微沉,看向身旁叶翟,但见后者闻言过后,面皮猛然紧绷。
凤游郡近日间,天景极怪异,先是几日骤雪初停,而后天光放晴,才过两日光景,又复阴云密布,电光似走龙蛇,接连折腾过六七日才消停下来。郡中上年岁的老者皆言说,近来恐有大灾,如此古怪天景不止,怕是不曾酝有什么善事,这般言论传扬开来,却是使得每户皆囤积下许多粮米干柴,以备不时之需。
白葫门近来与马帮一般,皆是沉寂下来,不过前几日有人上山借住,却发觉不见原本那位门主,而是换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年轻人,与一位面皮仿佛搽炭的汉子,问起原本门主去向时,那年轻人只是笑着摇摇头,并不明言。
云头之上,有两人往下远远观瞧,却见原本上下素色的白毫山,如今已是返归原色,山道青黄,枯木由白转黄。
“看来你我都是多虑了。”青面汉子转过脸来,长处一口气道,“如此一来,你我又可省下数百载忧心,倒也是桩善事。”
“可正是因此,世间又多了一位本该安然而去,今却受缚在此的可怜人。”发丝眉须尽白的中年汉子冷冷清清应过一句,望向云头下那位分明言语举止都像极耄耋老者的年轻人,再不发一言,踏云头而去。
青面汉子良久也没动脚步,定定望着山间习武的三位童子,与那位手撑下颏晒懒的年轻人,末了无奈吐出口话来。
“分明是主战伐的职守,怎么心肠还如此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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