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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这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一段对白，当罗密欧对着月亮起誓的时候，被朱丽叶制止了，因为在她的眼中月有阴晴圆缺，一点也不可靠，反而&ldo;自身&rdo;比月亮还要可信任。后来罗密欧说：&ldo;你还没有说出你的爱情的忠诚誓约和我交换呢!&rdo;

&ldo;在你还没有要求的时候，我已经把我的誓言给你了。&rdo;朱丽叶动人地说：&ldo;但是我想要的只是现在我所有的这点爱情。&rdo;

朱丽叶回家时，罗密欧看着她美丽的背影，说：&ldo;我生怕这一切都是梦，太快活如意，怕不是真的。&rdo;

最近，梁实秋先生过世了，我找出他翻译的&ldo;莎士比亚全集&rdo;重读，随意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看到这一段颇有感触，尤其人到中年更感觉到&ldo;一切都是梦&rdo;了。

我从前读过几次这本书，并不是特别喜欢，正如剧中的劳伦斯修道士说的：&ldo;最甜的蜜固然本身是味美的，可是不免有一点腻，吃起来要倒胃口。&rdo;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就像这样，太甜腻了。我的情感观念比较接近劳伦斯说的：&ldo;所以要温和的爱，这样方得久远;太快和太慢，其结果是一样迟缓。&rdo;

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多少有一点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激情，在梦与醒的边缘、在爱与恨的分际挣扎。爱的时候，不要说对自己、对月亮起誓了，甚至对着皇天后土、宇宙洪荒起誓，恨不能得自己切成一片片放在爱人面前来表明心迹;可是激烈的情爱也导致深刻的仇恨，很少人能在爱人离开时抱着宽容与感激的心情，大多数人都恨不得把负心的人切成一片片来祭祀自己情感的伤痕。

这使我们明白：爱与恨是同一本质的事物，人人都说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个悲剧，但他们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坚心相爱，因此他们不是最惨痛的悲剧，从激情的爱转成激烈的恨的情侣才是最惨痛悲苦的。在&ldo;风涛泪浪、交互激荡&rdo;的失恋的人，想到从前指着月亮发誓的场面，每一次想到所受的折磨都仿佛是死过一回，从这个观点来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算什么悲剧呢?简直是值得羡慕的团圆了。

在莎士比亚的眼中，爱与恨有一条直通的快捷方式，也可以说是相似的事物，他透过剧中的劳伦斯修道士说：

啊!草、木、矿石，如果使用得当，

都含有很多的伟大的力量：

世上没有东西是如此的卑贱，

以致对于世界毫无贡献，

同时物无全美，如果使用不善，

也会失去本性，惹出祸端;

误用起来，善会变成为恶，

好好利用，有时恶亦有好结果。

这朵小花的嫩苞含有毒性，

也能用以治疗某种疾病：

这花只要一嗅，香气贯通全身;

口尝一下便能麻痹一个人的心。

人与药草原是一样，

内中有善有恶，互争雄长，

恶的一面如果占了上风，

死亡很快的要把那植物蛀空。

同时，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也说明了爱与恨都不是永恒的事物，它终有结束之日。爱虽使人说出：&ldo;你的眼睛比他们二十把剑还要厉害，你只要对我温柔，我不怕他们的敌意&rdo;;也让人感受到：&ldo;一个情人可以跨上夏日空中荡飘的游丝而不会栽下来&rdo;;可是，莎士比亚也说：&ldo;爱神的样子很温柔，行起事来却如此的粗暴&rdo;，&ldo;爱情是叹息引起的烟雾，散消之后便有火光在情人眼里暴露;一旦受阻，便是情人眼泪流成的海。&rdo;

看清爱与恨在人生中的实相，对我们坚定的步伐是有帮助的，被恨淹没的人是多么愚痴，但被爱所蒙蔽的人不也是一样无知的吗?如果我们能以清明的心来对待爱，并且以更超越的爱来宽恕失落的情意，才能让我们登高，看到人生中更高明的境界。

不要指着月亮发誓，因为月有阴晴圆缺;如果要发誓，请对着自己发誓‐‐让我们真诚地对待人间的一切情爱吧!尽我的所能不去伤害对方，不伤害自己!让爱或恨都能升华，化成我生命中坚强的力量。

清风匝地，有声在日本神户港，我们把汽车开进&ldo;英鹤丸&rdo;渡轮的舱底，然后登上最顶层的甲板看濑户内海。

这一次，我从神户坐渡轮要到四国，因为听说四国有优美而绵长的海岸线，还有几处国家公园。四国，是日本四大岛中最小的一岛，并且偏处南方，所以是外籍观光客较少去的地方，尤其是九月以后，天气寒凉，枫叶未红，游人就更少了。

从前，要到四国一定要乘渡轮，自从几条横跨濑户内海的长桥建成后，坐渡轮的人就少了。有很多人到四国去不是去看海、看风景的，只是为了去过桥，像&ldo;鸣门大桥&rdo;是颇有历史的，而新近落成的&ldo;濑户大桥&rdo;则是宏伟气派，长达十公里，听说所用的钢筋围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圈半，许多人四国来回，只为了看濑户大桥粗大的水泥与钢筋。对我而言，要过海，坐渡轮总是更有情味，人生里如果可以选择从容的心情，为什么不让自己从容一些呢?

&ldo;英鹤丸&rdo;里出乎想象的冷清，零落的游客横躺在长椅上睡觉，我在贩卖部买了一杯热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依在白色栏杆上看濑户内海，濑户内海果然与预想中的一样美，海水澄蓝如碧，天空秋高无云，围绕着内海的青山，全是透明的绿，这海山与天空的一尘无染，就好像日本传统的茶室，从瓶花到桌椅摸不出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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