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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那刁队长今晚特别高兴，他穿着酱色长袍，团花裤，戴着金戒指，系大红彩绸，油头粉面。他站在厅前，看着花轿落了地，立即掏出二十块现洋赏给媒婆。媒婆道了谢，便摇着嗓子喊道：&ldo;新人下轿，钟鼓乐之；拜天地，入洞房，百事如愿，白头偕老，福寿双全，三星高照。奏乐！&rdo;客厅上下，点着几盏大汽灯，两廊下，有一排伪军站岗。婚礼一开始，新娘子就软瘫在地上啦。这娘家人因为吃了一千块现洋的甜头，就强迫闺女跳入火坑。好容易拜完天地，就立刻开席。最殷勤的要数那四个抬轿的年轻大汉，他们和伙夫们混得很熟，抬桌子、搬椅子、招呼客人，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客厅上挂着大双禧字，两旁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是&ldo;缔中日亲善大东亚共存共荣&rdo;下联是&ldo;织天地经纬小洞房同福同康&rdo;落款是宪兵队队长山谷野平。

就在这猜拳行令洞房大欢的时刻，门外忽然闯进一个人来。他戴着凉便帽，太阳墨镜，两把手枪左右插腰，一身纺绸蓝衫。他一进门，卫兵就拦他，他略一点头，一直向内厅走去，不待卫兵盘问，这位先生蹬蹬蹬蹬走进了内院，然后走进客厅。说也奇怪，那四个大汉一见这个年轻人进来，连忙立正，动也不敢动。这年轻客人一招手，朝着他们的脸上就是几巴掌。刁子荣一瞧，怎么回事？他连忙下座想问个究竟，谁知这位客人却大声训斥起四个大汉来：&ldo;谁让你们来的？放着正事不做，竟给人家做起抬轿、端盘、洗碗下三烂的事啦？大爷缺你们的钱花啦？&rdo;

刁子荣心里&ldo;咯噔&rdo;一下，嘘！不对呀，此人一定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呀。他连忙问道：&ldo;贵客是？&rdo;

其中一个大汉道：&ldo;刁队长，他是刚上任的宪兵队机要处王副处长。&rdo;&ldo;啪！&rdo;又一个耳刮。&ldo;谁要你多嘴饶舌？要不看刁队长的面子，今天非打死你不成！&rdo;年轻客人扬了扬手中的快枪。

刁子荣满脸堆下笑来：&ldo;先生，不！处长，快上坐！快上坐！&rdo;

客人一阵大笑：&ldo;哈哈哈哈！看在刁队长面上，饶过你们！&rdo;他转脸向着刁子荣：&ldo;不认识了吧！令尊大人是前清武举，曾和家父有八拜之交，敝人是你内兄冯巡官的常客。今晚仁兄大喜，我特地骑车赶来祝贺，这一点礼物，仁兄不要见怪呀？&rdo;说着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袱摆在当桌。

刁子荣好像预感到什么，他一边瞪着眼前的礼物，一边看着那四个大汉。他斜着眼暗示了一下身后的卫兵，这卫兵会意，立即摸枪，以防万一。

只见这位贵客坐在席中央，满满地斟了一杯好酒：&ldo;在座的诸位，我都认识。你不是上站&lso;逢元号&rso;的兰掌柜？你不是管辖这八百零三户的何警官？你不是山西煤矿股份有限公司阳泉采炭所姚副所长？你不是河北来到平定西郊、浮山的白枪会吕会长？方今大乱之年，诸位可要识大体、看清方向、千万不能随波逐流啊&rdo;。这几句话，说得坐席的人面面相观，连大气也不敢出。刁子荣一看这阵势，知道不妙。&ldo;呼&rdo;地拨出手枪：&ldo;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胡闹？&rdo;

这位贵客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笑嘻嘻地说道：&ldo;刁队长，不要着急嘛！这小小礼物请你笑纳！&rdo;

刁子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收回枪，脸上笑开了花，心想，我这个人怎是包谷秸子喂牲口天生的粗料？人家这礼物可不少，也许是现洋、金条，还是古瓷、烟土？但见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红包袱里裹着一层薄纸！这薄纸裹着的东西，圆不圆，方不方，齐不齐，整不整，大伙都伸长脖子，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但见一掀薄纸，啊！竟是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头！

啊！吓死人啦！大厅里死一般的静，那兰掌柜早已吓得双腿发抖，&ldo;哆哆哆哆哆哆&rdo;，尿裤啦！就听这位贵客说声：&ldo;请收下天津海关、擅自通匪被我砍死的、刁大队长的大兄哥冯巡官的人头！&rdo;他一拍桌子，身后的四个大汉早已把刁子荣按倒在地，那个贴身卫兵正要举枪，这贵客大喊一声：&ldo;着&rdo;！说着&ldo;擦&rdo;的一声，从手中射出一道寒光，不偏不正，不左不右，正好落在双禧字的中间，原来是一把雪亮耀眼的尖刀！也就在同时，卫兵的手腕也被大汉象钳子般的大手给紧紧卡住了。这&ldo;白枪会&rdo;吕会长也不是寻常之辈，他一个闪身，闪到屏风后面，拨出枪来，&ldo;当当&rdo;就是两枪！打歪了，把柱子上挂着的玻璃镜打了个稀里哗啦，几乎同时，其中一个大汉顺手扔了一个锡酒壶，&ldo;当&rdo;的一声，正好打中吕会长的头顶。&ldo;哎哟&rdo;！再看那&ldo;白枪会&rdo;的头目，一瞪眼珠子，这叫茅坑边上摔跤离屎（死）不远啦。

门外的兵丁压根不知道厅里出了什么事，那乐队仍然尖声怪气地拼命吹打，&ldo;唔哩哇啦&rdo;！&ldo;唔哩哇啦&rdo;！还挺得劲呢。

来客慢慢地站起来，喝光了刚才那杯温酒，就像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一样，向爬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的诸位客人道：&ldo;在下是宪兵队队长山谷野平派来的机要人员，因为刁子荣私自通匪，要某把他押回城和宪兵队对证。&rdo;说完，他走出厅院，大喊一声：&ldo;停止吹奏！&rdo;这一喊，唢呐嘴儿也不响了，鼓也不敲了，镲也哑声了，竹箫笛管、铃梆锣板，全都给泄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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