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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看了多久?是不是什么都看到了?余有年心里犯憷,像被老千同行给看破了,全身赤裸无处可藏。他伸手进兜里,准备要是被捅破了就立马把钱还人。可是直到他拍摄结束,甲乙丙也没有过来讨个说法。余有年惴惴不安地往导演的方向走,没走两步突然停下,赫然发现那个男人正站在导演身边,还跟导演相谈甚欢。那人看着四十来岁,笑起来一脸褶子。余有年撇过脸蹑手蹑脚往更衣的地方走,但他感觉到一股比射线穿透力还强的视线锁定在他身上,让他如履薄冰寸步难行。全站在更衣室外等余有年,有些兴奋地跟对方说今天片场来了一个很有名的导演。余有年刹时觉得有人拿剑抵着他的背脊。“就是他。”顺着全指去的方向,余有年看见那个仍没把视线收回去的男人。就是他,轻轻一瞥便让余有年双足回到沼泽地带,深陷泥泞。即使余有年把钱还给甲乙丙了,也没办法将肮脏的双脚从腥臭的泥浆里抽出来。50酒店的地毯是土黄色的,有像岩石断层一样层层起伏连绵,颜色渐变的暗纹,看上去奢华低调有质感,但余有年不喜欢,无论他碰见过多少次清洁工人打扫那一层绒布,他都觉得里面藏了很多脏东西。然而,他现在赤脚失神地在地毯上来回走动,拖鞋被遗忘在走廊上。余有年从床边走到圆桌前,从圆桌走到浴室,又从浴室走回圆桌前。他眼睛飘忽不定地瞟向桌面上的潘多拉盒子──一份几厘米厚的剧本,封面上印有名称,《活到死》。这不是他在街上捡到的,是范空亲手送到他手上的,那个在拍摄现场盯着他打牌盯了老半天的男人。起初范空给余有年打电话说约谈剧本,余有年反手就把电话挂了,还感叹如今电话诈骗的手法变高超了。直到《他她他》的导演问他为什么挂了范空的电话,他才惊觉世界上的骗子没有想像中多。但要余有年拨电话回去,他又瑟瑟发抖,毕竟那男人的目光能把他外在的人皮扒清光。最后还是范空打来,跟他约了时间和地点。余有年下戏后赶回酒店,范空已经等在他房门前。门卡硬是刷了三遍才刷成功。范空一口烟嗓凉凉道:“我不是来睡你的。”余有年在平坦的房间走廊上摔一跟头。范空的言行像一个只会输入和输出指令的机器人。他指著圆桌旁的椅子说:“能直接坐吗?”一早被余有年收拾干净的房间显得房间主人有洁癖。余有年慌慌张张,嘴上说著“请坐”,头却摇了两下。范空落坐。一份封存在牛皮纸文件袋里的剧本被端正放到桌面上,推到余有年眼前。“我想找你演这个剧本的男主角。”范空输入输出一句话。余有年没觉得自己愣了多久,但等到回过神来时,看见范空手表上的分针已经从一个数字滑过另一个相邻的数字。如果范空是带着警察来指证他非法聚赌,或者跟《他她他》的导演揭露他品行有问题,余有年都不至于这么如坐针毡。“我、我把钱都还给别人了。”“哦。”“戏我有好好在拍,不会造成许导的困扰。”“哦。”余有年刚说话头都没有抬,听见两声语气平谈的回应才疑惑地抬眼。范空有一点点白头发,没染黑,毫不遮掩。眼窝很浅但眼神很深邃。“你还做过别的比这更恶劣的事吗?”有信仰的人整天说死后会接受神的审判,余有年不信但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说范空是神,而是那些肮脏的事情好像瞒不下去了。余有年的眼珠往下滚动,盯着自己快要被掏出来的心脏,徐徐点了点头。“很好。”范空说。余有年一颤,猛地抬起头去确认范空的表情──平淡,接近冷漠。“我不需要干净的男主角。”余有年警告自己不要发出那种又蠢又毫无意义的声音,但嘴巴和声带跟他作对,一声短促的“啊”顺着木然开启的两片唇逃跑了。范空的五指短而粗,抵著剧本往前推。接下来的两小时,余有年一目十行阅读剧本。随着剧情的展开,他的眉头互相牵引靠近。范空说的“男主角”还真是“男主角”,在剧本上对话前应该标有角色名字的地方,只标注著“男主角”三个字,没有姓没有名,倒是角色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取了上百个名字苟且偷生。余有年指著剧本一个空了几格的地方问:“这里也空着?”范空十指交扣放在膝盖上:“这里会是你的名字。”余有年虽然没看过树被雷劈中瞬间破裂开来的画面,但他觉得此时自己就是那棵树,藏在树干里的养分被劈开曝露在空气中,顷刻蒸发,电流顺着水分子直窜树根,树根便也焦透了。“这、这个我演不来。”余有年将剧本推回范空面前。范空抬手挡住:“你在戏里不能露脸。”那根粗短的手指以余有年的脸为范围画圈:“不能是焦点。”余有年没打算演,也就没问是不是要戴头套还是后期特效换脸。范空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演出合同,另一份是保密协议。“这次我是导演,编剧,总制片,我不希望在电影正式宣传之前有任何风声泄露出去,特别是你这张脸。”人人都喜欢的一张脸在范空嘴里却成了避之不及的障碍物。“你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你的拍摄工作,协议里的细节写得很清楚。违约金的数额不小。”余有年感觉自己有幻听,碎石稀里哗拉掉下悬崖的声音特别清楚,就连碰到杂草被反弹的声响也都能听见。“你是主角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备案人员和化妆师知道。他们都签了保密协议。”换而言之,只要情况泄露了从这几个人里抓就能抓住犯人。余有年吞口水的声响特别大,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手垂在身侧握住椅子边沿说:“我不拍。”范空展露出两人正式见面后的愚人节快乐51春节过后的天气要凉不凉要暖不暖,时常出门得备好外套,热可脱冷可穿。全今天一早醒来看见小卷毛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毕业论文的提交日期改了,提早一个月,也就是这个月月中。饶是全这样未雨绸缪的也不可能在月中赶出来。他洗梳过后等到大部分人起床的时间,给导师拨去电话。全直说自己的论文无法在月中完成,问能不能宽限两三天。导师听了半天才说论文提交日期还是在五月,没改动过。全直接把小卷毛给捅了出去。导师笑着问全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全跑去看日历:四月一日。导师笑说转头去教训小卷毛,全如释重担地吁了好大一口气,为打扰老师道歉。没过一会儿,小卷毛打电话来哭诉自己得到了导师的独宠:就小卷毛一个人的论文提前一个月交。没想到一个愚人节玩笑成了恶梦的开端,小卷毛让全去求情,被全拒绝了。小卷毛在电话里吼:“全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同学爱了!”全一个劲儿地笑,就是不答应小卷毛的请求。一场闹剧结束,全还是有点后怕,于是带上电脑背上背包去学校图书馆看资料,写论文和准备答辩的材料。《他她他》在一个月前杀青了,全和余有年都回复了清闲的生活模式。全每天送的小礼物一般是亲身送到余有年家里,或者快递上门。今天快递送的是一个加湿器。在拍摄《倘若有一天》时全跟余有年同房过一段时间,发现余有年有时候睡觉会张大嘴巴,天气干燥的话这样睡一晚上第二天醒来会喉咙疼。他跟余有年提过这个问题,但余有年改不过来,拍《他她他》喉咙就因为这个疼过好几次。有加湿器情况会好些。全挑了很久才挑到一款可以调节湿度,高度抗菌,又容易拆卸清洗。余有年收到快递后给全传了一封电邮,里面有一张加湿器的照片,加湿器原本是直桶形,通体雪白,余有年拿筷子,胡萝卜和两块圆饼干,把加湿器打扮成一个小雪人。“今天要不要见面啊?”余有年发短信来问。全看着写了一半的论文,“晚上一起吃饭?我现在在图书馆赶论文。”“我来陪你写论文好不好呀?”全敲键盘的手登时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抬眼环顾自习室一圈,大家除了学习还是学习,那个问题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不妥。“好。”一个字输送出去,全回来看了手机好几眼,生怕多打了一个“不”字。半小时后余有年带着水和一些小饼干坐到全旁边,贼眉鼠眼的,活像进了银行钞票库。因为坐得近,全闻到对方风尘仆仆赶过来的一丝汗味,他掏出纸巾给人里里外外地擦汗。动作有点大,引来旁人的目光,余有年赧颜推拒。他俩坐的位置正好对着一个挂墙式大风扇,戴着金属面罩两头摇摆,呼呼地吹着。“会感冒。”全顾及环境轻声道。余有年抢过纸巾,在全的监督下彻底把汗擦干。全这才回过头赶自己的论文。两人午饭没出去吃,偷偷吃饼干解决的。全忙着看资料,余有年瞄到管理员低头的空档,赶紧往全嘴里塞吃的。饼干脆,一咬就“呱嚓”“呱嚓”响。余有年捂住全偷吃却不得要领的嘴巴,伏在耳边说:“你先含着,等饼干软了再嚼。”全受教,一口饼干吃得颇艰难。这让余有年想起以前上学时有个精瘦的同学,每到上课就爱吃东西,什么样的都有,从泡面到油条。泡面怕有味道,那同学就只在纸盖子上挖一个小小的取食孔,每次撩起两三根面,吸进嘴里。油条脆又响,那同学就拿书挡住脸,把油条含在嘴里给含化了吃。余有年算是向同学偷师。管理员低头的空档短,有几次余有年塞得急,被全咬到手指头,但全因为看书看得入神而没察觉。余有年只能憋痛憋红了脸。全休息的时候往身边看,以为会看到余有年在打瞌睡或者玩手机,但没想到余有年在翻那些全放在一边的书,还掏出手机做笔记。墙上的风扇吹得余有年的短发一摆一摆,全没参与过的余有年的学生时光和样貌赫然展现在眼前,就像所有视影作品中被美化过的画面一样,有点不真实。“会不会闷?”全小声地在余有年耳边问。余有年诚实地点点头。“那我加速。”全又被塞进一块小饼干。余有年要是实在太闷了,会看着全的侧脸发一会儿呆,拿便条纸画小人贴到全的书上,然后又回去看那些对他来说太艰涩的书。书的时候,余有年如非必要是不会踏进图书馆或者自习室之类的地方,有这样的时间他宁愿去赚钱,自然不懂得享受在宁静的环境下专注学习的氛围。那时候要是有个全在,他或许会对这种地方有一丁点的留恋。冬天过去了,太阳傍晚得加班。自习室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完成学习目标走了,有的捧著空腹走了。全站在图书馆门口问余有年晚饭想吃什么。“你等会儿就回家?”余有年问。全点点头。“那我们在饭堂吃吧,你今天看一天书也累了。”饭堂人太多,两人打包好饭菜坐在学校广场吃。余有年时不时问全一些刚刚在看书时没看懂的地方,全边吃边讲解。吃着吃着,全放下饭盒看余有年:“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看我?”全在路灯的投射下显得鼻子特别挺拔,像平原中间立著一棵天外飞来的杉树。“好看啊。”余有年今天进食得特别慢,像在拖延时间,但没有人察觉。“别看我了,快吃,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噢,被发现了。余有年没听,还是就著全的脸下饭。眼睛没放在对的地方,饭菜时不时从筷子间自由下坠,余有年无所谓,掉了就夹起来再吃。全有点无奈,用余有年的勺子给人喂饭。余有年还挺应对自如的,张大嘴巴“啊”地嗷嗷待哺。这导致两人的进食时间加倍。全的大学选址在一片僻静之处,但后来随着发展变得静中带闹,出校门就有一条美食街,交通也方便。全准备打车回家的时候被余有年在身后叫住。两人隔了两米,余有年笑得特别好看,是全从没在这张脸上见过如此动容的表情。余有年像是把四五岁前还没体会到因为讨生活而哭的笑容,原封不动地穿越时间搬了过来,不用调整肌肉就这么放肆地笑着。全喉结颤动,缓缓走近一步。“全,”余有年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全从没预料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听见一个人坦白生日而产生落泪的冲动。余有年也上前一步,捧住那张既错愕又难掩高兴的脸,“哎哟祖宗你可千万别哭。”全垂首,眼珠飞快地转动,再抬头时眼里流露出难以压抑的激动。“跟我来!”两人坐出租车来到一条灯火通明的购物街上。全把余有年带到一家正准备打烊的商店前,让人在店外等著。店里有许多瓶瓶罐罐,还有水龙头一样的东西,余有年看店名没能猜出这是什么店,一长串弯来弯去的蛇,看着不像英文。全在店里急得上窜下跳,指著店外站着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店家有点为难,但最终还是延长了营业时间。余有年看着全像只猴子一样在店里转来转去,一会儿闻闻这个瓶子,一会儿跟店家交头接耳。经过一顿沟通后,店家取了几个小瓶子和一个大烧杯,把小瓶子里的液体倒进烧杯里,像在搞生化武器。最后混合的液体被倒进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落到全掌中。全在店里转出一头汗,没来得及擦,双手把玻璃瓶递给余有年:“生日快乐!”那是一瓶香水。余有年瞪大眼睛,全催他闻闻看。余有年抓过全的手,往手腕上按压瓶子的喷头。液体被喷撒到空中,形成一颗颗细小密集的水珠。余有年起眼睛闻,茶香浓郁,木香微辛辣,花香清雅,一点点清新的蜂蜜和薄荷,最后是柑橘的酸涩。余有年的心情也像这香水一样多层次,互为独立却又出奇融洽。余有年用力握住香水的瓶子,没由来地问全:“如果我做过的坏事伤害过你,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如果答案是“不”,余有年打算动用生日愿望的权利。全煞住往上翘的嘴角,下压了几分,随后又扬起,天真道:“等我伤心完了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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