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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有年诡计多端地跟老人说:“他拍戏不一定能接电话,我先发信息问问他现在有没有空吧。”手上却发出“我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要说忙没空”的文字。到了中午的饭点,全才问怎么了。余有年拨电话过去,还没能说上一句话便被爷爷奶奶抢走手机。“你好,我是余有年的奶奶。你吃饭了吗?工作辛不辛苦?”这与上次将人扫地出门的凶神判若两人。余有年没能听见全的回话,只能从老人的反应推测。“吃了吃了,我们两个老东西还死不了。”“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顿饭?”“不麻烦,上次看你挺喜欢吃松鼠鱼和苦瓜炒蛋的,这次再做!”“哎呀忙是好事,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能等。”“真的来不了啊?那老余的几斤酒就得他一个人喝完了。他最近老喊肝不舒服,我也叫不住他。”“那好,你看好时间告诉余有年。”“有什么想吃的也告诉他,我给你做。”当手机还到余有年手上,他便知不妙。再看老人收拾家当准备离开的样子,他赶紧拽住奶奶的手臂。“拉拉扯扯的干什么。那孩子要是定下时间了你立刻通知我们。”爷爷提着袋子,奶奶背着包,离开的背影仿佛早上来大闹一场都是梦。余有年腿没力瘫倒在沙发上,刚要问全为什么不坚持拒绝,对方发来信息问:“爷爷奶奶是接受我了吗?”余有年想了又想,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还是没把爷爷奶奶的目的告诉全,只道:“到时候吃饭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听别信。”全向剧组请假拿到的时间很紧,大概午饭后的时间到余有年爷爷奶奶家,一个小时吃饭,然后就得返程。两人不好在外面碰头,余有年只能在爷爷奶奶家等人。一个月左右没见对方,此行又跟鸿门宴差不多,余有年靠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上愁容不散,手指头咬到出血也没发现。楼下的小花坛常年处于没人管理的情况,花没多少,都被各家各户瓜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区域,有人种了地瓜叶,有人种了辣椒,多是吃的,红绿黄橙一片。忽然有个身影经过花坛,驻足,往整片住宅楼扫视,最后定点在余有年的窗边。那人戴着帽子,藏在底下的眼睛波澜不惊又汹涌澎湃地望向楼上的人。没有人招手,也没有人向对方施舍一个笑容。上一次穿着婚袍的花蝴蝶是盼丈夫出行归来的妻子,这一次倚窗探头的马蹄莲是待情郎迎娶的未婚妻。楼下的人先收回了视线,余有年梦醒,转身去开门。脚步声渐近,楼梯转角露出个人头。全看见余有年的脸时顿住,眉宇间划了两道痕:“你的嘴怎么了?”余有年舔了舔,尝到铁锈的味道。全放下手里的东西,递上纸巾。余有年伸手去接才发现指尖血迹斑斑。全又掏出创可贴,让余有年自己把血舔干净再缠上药水胶布。“你这是百宝袋呢。”余有年笑道。全低头吊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手上没停下缠胶布的动作。余有年敛起笑容,抿著唇把人领进门。饭桌上的菜比上一次更丰盛。过了饭点,老人依然等在桌边,令全十分过意不去。老人接过全那堆把手勒到变形的慰问品也十分过意不去。两方三人寒暄来寒暄去,余有年忍不住出声打断:“先吃饭吧,他一路赶来什么都没吃,等会儿还赶着走。”这次奶奶的鞋子没落到余有年的头上。饭桌上比上一次多了一双公筷,没习惯用公筷的老人频频举起自己的筷子到空中煞停,尴尬地缩回手,换上公筷才夹菜。全劝说:“不用这么麻烦,大家随意就好。”老人虽然应声,但仍使用公筷。余有年低头吃饭,像是桌上没菜一样,米饭比菜吃得多。中途爷爷确实烦了,正把自己的筷子伸向腊肠炒芹菜,被余有年低低唤了一声又瞪了一眼。爷爷讪讪放下自己的筷子,握上公筷。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安静,爷爷不喝酒,奶奶不骂人。余有年不点着菜要求全学艺,不悄悄地在桌子下将脚板踩在全的脚背上,不趁老人不为意时抢全碗里吃的,规矩得像上过老夫子的礼仪课堂。全也不偷偷跟余有年讲话,不借遮挡揉揉余有年贴了药水胶布的手指,也不弯起眼睛腼腆地笑,郁沉得像是来领罪的。奶奶在桌子下踢了余有年一脚,余有年不解地抬头,见奶奶剜了他一眼,只有嘴型没有声音地说:“别想着打苦情牌。”余有年用筷子往碗底一戳,“咕嘟”一声响。“我没告诉他。”奶奶看准他受伤的指头猛力一敲:“你乞丐呢,吃饭敲碗。”余有年憋着气又把头埋进碗里,创可贴上渗出星点血迹。奶奶和爷爷交换眼神后,特别自然地关心起年轻人的生活。“我看你俩那牙刷都用到劈叉了,得换,对牙齿不好。”全点头点得从善如流。“一般你俩谁打理家务事?”全说:“谁有空就谁打理,不固定。”“不是一个在家干活一个在外干活啊?”全摇头,短时间内解释不了相处模式,就干脆不说了。余有年一直没吭声,饭没吃两口,脚又被踢上同一个位置。“你俩怎么回事?”奶奶动动嘴型挤眉弄眼。余有年没回答,把头埋得更低。“问你话呢,听没听见。”奶奶举起筷子正要敲人,全及时夹起一块鱼放到奶奶碗里。“奶奶吃鱼。”这顿饭依旧吃得不愉快。饭后余有年打算收拾碗筷,被全拦下。全借着抓筷子的动作握住余有年出血的手指头。“我来吧。”手一松,全转身从包里拿出新的创可贴给余有年缠上。爷爷泡了茶拉全坐到客厅茶几边上,碗筷还是余有年收拾的,一进到厨房就被奶奶拉住又是洗锅又是洗碗,想出去都不行。看来两位老人有明确的分工。余有年不想弄湿全给的创可贴,硬是翘起一根手指头洗碗。奶奶叉著腰守在厨房门口把他当成魔鬼,不许他害人,能容得下他的只有两块地砖大小的地方。他突然觉得好累,连喘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不锈钢圆盘从他手上摔进洗碗槽,咣当响。奶奶嘴巴已经张开炮火已经点燃,在看见余有年双臂撑在洗碗槽边沿垂首站立的样子,堵在喉咙的炮弹全成了哑炮。“你们别费神了,他不一定还要我。”余有年说。奶奶愣了愣,终于把今天不同寻常的氛围理解清楚。她哼了一声:“活该。”余有年不说话,奶奶没催他洗碗,反而呶呶骂起人来:“你就该被抛弃,断子绝孙,没爹没娘没人要,一个人死掉臭掉烂掉。这是报应!你跟你爹娘一个样儿,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做坏事吗?你搞什么传销那不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害了人还想着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老人骂着骂着把自己骂进去了浑然不觉。突然一道短促的抽噎声打断她的轰击。余有年的手抠住槽边,指尖泛白,伤口再次渗血,极力忍住哭声,可眼泪滴得洗碗槽水面波纹连连。奶奶声音小了些,但仍止不住骂:“你有脸哭?人家一大好青年被你搞成个变态都没掉眼泪。”奶奶挤掉余有年站在槽边洗起碗来,闭不紧的嘴巴只说著自己能听见听懂的话。余有年十指捏住裤侧骨,时而抬手擦把泪。说实话老人没见过余有年掉过一滴泪,从小到大骂得再凶打得再狠,这皮猴不是笑嘻嘻地挨骂,就是被打完转头忘得一干二净。这惹得老人下一次骂得更凶,打得更狠。房子老,装修也是旧时的方法,用水泥铺的瓷砖早已形成空鼓,敲起来每一块声响都不同,水泥缝一点点剥落,看上去像被蚁虫蚕食过一样。余有年抽著鼻子拿指尖去抠瓷砖之间的缝。“我难得喜欢个人,也花了很长时间才跟他走到一起,我为什么就活该被抛弃,活该一个人孤独终老……”奶奶刷著碗边,看一眼渐渐收住眼泪的孙子。“你瞧瞧你在这儿淌瀑布有个屁用?懦弱成这个样子别人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图你有考验时退缩得比谁都快?你跟我说他不要你,你瞧人家带了多少礼来?都快赶上聘礼了。”余有年夺回洗碗的活,忘了要翘起手指头,整个创可贴沾水湿透。“奶奶,我喜欢他,不想分手。”奶奶一巴掌呼上余有年的后脑勺:“你当我公园里那许愿池?连硬币都不扔就想靠嘴巴梦想成真?”“那我给你钱。”又一个巴掌:“你跟我耍嘴皮子你能得到什么?”“巴掌。”奶奶有求必应,密密麻麻的巴掌落到余有年的嘴上,“说说说,让你说!”打够了奶奶嫌弃地把手放水龙头下洗,走之前往余有年的膝弯踹了一脚,差点把人踹跪下。“要真想留住人,跪也要把人跪回来。”奶奶走到厨房门口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全拿着茶杯说:“爷爷说缺口了要换一个”奶奶把人拉离厨房回到客厅里,一左一右两个老人夹着全坐。“那只瘦皮猴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老人一句劝,赶紧走人别被祸害了。”“你这么优秀,外头好姑娘多着呢。”全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缺口的地方每转一周和全的视线相遇一次。他思忖过后问:“我不能影响他吗?近朱者赤。”老人沉默了许久,茶凉了,厨房里的水声也停止了。先是爷爷起身走到阳台,被过道掩住苍老的背影,呛鼻的烟味悠悠沿过道传来。再是奶奶把茶倒掉再烧热水,背对着全抹了抹眼睛。余有年走进客厅时眼睛不红鼻子不抽,不知道怎么办到的。他朝全扬了扬下巴:“时间差不多了,别误了飞机。”全来时东西多,走时只有一个背包两手空空。余有年送人下楼,走到楼梯拐弯处被握住手腕停下脚步。全从背包里拿出今天的深海炸弹109十月的尾巴在南方可能不太感觉到凉意,但在北方已经明显要换上长袖了。余有年起床的时候赤条条地打了几个喷嚏,把在客厅的仓鼠吓到弹起。他看了一早上《幻影长河》的台本和影视资料,快到中午时捣腾起二人份的午餐,今天约了杨媛谈工事。杨媛平时看着优雅得只会吃青草绿叶,但实际上非常喜欢吃重口味的中餐。她一到余有年家毫不见外地直奔饭厅。她习惯了边吃边谈工作,余有年也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规矩,两人的嘴咂巴个不停。“有几个代言找上门我没把话说死,只说你过段时间才能接,如果到时候双方都有合作意向再谈。”杨媛卸下口红吃得津津有味。“其它代言签的都是短期约,差不多到期了,有些谈了可以追加宣传工作,你这边无偿等于抵了解约金。有些没谈成,到时候看他们怎么算吧。”余有年边听边点头,“《幻影长河》那边对我挺好的,我说有作品要全身心投入得退出节目,没怎么为难我。估计以为我又要拍范导那样的作品。”杨媛习惯高速生活,工作还没谈好她饭已经吃好了,这会儿在补妆。余有年给她泡了一杯无糖柠檬水解腻,喝完她才补口红。那张红艳艳的嘴对余有年说:“想清楚了?”余有年恍神,这个问题他没问过自己,因为很久以前就已经有答案。他点点头,向杨媛坦白道:“我也累了。”“如果已经决定好了,别的我不多说了,只向你说一声,‘谢谢’。有需要找我。”杨媛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工作处理好,话也说完了,转头就走。这样反而让余有年感到踏实有力,他需要有人在背后支撑他,不需要有人挡在他面前劝退。踏入十一月,全的抄袭事件出现转机。有一两个被影迷强行抱打不平的编剧和导演发声,看过全的剧本不认为自己被全抄袭了。从很多细节的地方能看出全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一小撮人拿小道消息说事,怀疑全当初接洽好几个导演和团队没谈妥就是因为抄袭的问题,但大部分人都愿意相信编剧和导演的表态。粉丝憋屈了一个多月,终于能吐气扬眉把生活重心移回自己身上。为了庆祝和表达感谢,粉丝一窝蜂跑去买没有跟全解除代言合约的产品,令产品公司业绩暴增。全没有主动寻求过那些编剧导演的帮忙,和杨媛闲聊时才知道,是有人提议杨媛拿剧本一个个人找过去,能逮住一个是一个。全父母原本想出面帮忙,但被儿子婉拒了。他们知道杨媛如此为全奔波后,请杨媛吃了一顿饭。然而,这雨过天晴只晴了一周。那天杨媛在外面跟人谈剧本,被工作室里负责社交媒体营运的员工接连打来几个电话。对方又急又抖地说:“有个编剧在微博上暗示小抄袭了他的作品,上了热搜。”那个人在调色盘列单上出现过。他说的话第一句看上去还挺正常:世界上想法相同的人万万千千──下一句便埋了针藏了线──怎样才能有效保障创作者的知识产权?阅读能力低的看不懂前后的小九九,能力高的已经把全拿出来里里外外地骂了一遍。这名编剧没有像之前站出来发声的创作人员表明立场,只用含糊的话一句盖一句,明白的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黑公关见风使舵的能力每次都能令人叹为观止。马芹的事情过去没多久,被拿出来跟全的剧本一起说事。全要是真抄袭了,那就跟马芹害了高空的名声一样需要被批评;要是有人因为全而跟马芹一样走上绝路,那就是全以名人之利把人逼进死胡同。正说反说,错全在全身上。杨媛得悉情况后让工作室的人按兵不动。对方没明著来,他们不能一头撞上去,给自己安一个对号入座的罪名。她挂断电话后用一只脚支撑著身体的重量,另一只脚一下一下地提起落下踩着脚跟。须臾,她转身回去继续谈剧本的工作。十一月末,百花奖颁奖礼如期举行。决定出席的人早在几个月前准备“战衣”,势必在红毡上掠夺眼球。全找品牌订做了一套西装,在临出席典礼前一天晚上试穿衣服饰品和鞋子,作最后的确认。他接到余有年的电话时刚好完成试穿。“你那边有点吵。”全说。“在忙。”余有年问:“你明天戴的饰品多不多?”“不多。”“那你把我送你的那个胸针戴上好不好?”颁奖礼举行的地点和试衣地点都不在他们居住的城市,全说让小乔去取一下。“你明天穿什么?”余有年那边安静了一下,又续起声响:“我明天有事去不了。”全原本轻扬的嘴角登时扯平。“如果我拿奖了你替我拿一下。”出席人员不会在典礼前一天晚上才确定,余有年已经不是那个随着性子乱来的人。全找不到一个适当的情绪去回应余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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