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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 那个孩子季忍冬（第1页）

铿惑的甚至来不及做什么感慨，时间便拉着他不断地在时间长河中跳跃。那些被尘封在历史中的真相在他眼前一幕接一幕地展开，又如走马灯般一闪而过，仅仅在铿惑心头留下一丝似懂非懂的明悟。&60;br&62;　　他看到【自己】自那之后便孤身一人在大地上行走，消灭崩坏兽，保护人类的幸存者。&60;br&62;　　那些没有接受过教育，只是散布在大地上的人类将【自己】视为神仙，久而久之，【赤鸢仙人】的名号也不胫而走。&60;br&62;　　不过十数载，名为姬轩辕的少女留下的那只赤红色的鸢鸟老去，【自己】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与苍玄形貌相仿的人偶。&60;br&62;　　【自己】一刻不停地行走着，渐渐的，这片土地也有了属于它自己的名字。&60;br&62;　　【神州】。&60;br&62;　　东海滨，有神护焉。神居之州，故名神州。&60;br&62;　　可是……【自己】是谁？&60;br&62;　　铿惑以【自己】的视角见证了神州数千年的起迭兴衰。&60;br&62;　　他看到人类间的战争，那是流血漂橹，尸横遍野的惨状。&60;br&62;　　【自己】没有驻足，【自己】继续行走。&60;br&62;　　他看到岁大饥，人相食，饿殍千里的地狱绘卷。&60;br&62;　　【自己】没有驻足，【自己】继续行走。&60;br&62;　　他看到阳春三月，雪融冰消，草长莺飞的盛世春景。&60;br&62;　　【自己】没有驻足，【自己】继续行走。&60;br&62;　　他看到【自己】逐渐在孤独中冰冷而麻木，看到【自己】遭受无情的背叛和贪婪。&60;br&62;　　他看到【自己】因被背叛而死去，又看到【自己】仿佛被诅咒般又活了过来。&60;br&62;　　他似乎在这个记忆中看到了某张熟悉的脸，那头金发与一双碧眼令他心悸。&60;br&62;　　可无论是红尘滚滚，还是生离死别，抑或人心莫测都没有让【自己】停下来。&60;br&62;　　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消灭所有崩坏兽或被崩坏迷了心的人。&60;br&62;　　不为长生，不为因果，只为追杀那不该存在于这方土地上的妖魔。【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台机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60;br&62;　　时感在铿惑身上的加速越来越快，眼前的画面过得也越来越快，铿惑甚至来不及看清记录中的画面，时代便已经跳脱出去。&60;br&62;　　忽然间，他的时感变慢了，仿佛之前加速跳过数千年的岁月对他来说也是个极重的负担。&60;br&62;　　如同快速奔跑后渐渐放慢脚步，铿惑的时感渐渐恢复正常。&60;br&62;　　他的视线落到面前泛起涟漪的水中，倒映出了那张熟悉的脸。&60;br&62;　　符华。&60;br&62;　　————————————————————————————————————&60;br&62;　　这个记录了绵延数千年历史记录的人……是……符华？&60;br&62;　　尽管对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但铿惑还是有些呆愣。&60;br&62;　　也在此时，铿惑的视角忽然从符华身上挣脱开，仿佛一尊灵般漂浮在符华的身旁。&60;br&62;　　他终于可以自由地移动视角，观察周围的一切了。&60;br&62;　　可是容不得他多想，画面便再次加速，只不过这一次，符华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孩子。&60;br&62;　　她带着这个孩子走南闯北，一边继续着扫荡崩坏兽的事业，一边抚养着这个孩子。&60;br&62;　　他听见她叫那个孩子，忍冬。&60;br&62;　　季忍冬。&60;br&62;　　铿惑忽然觉得心中一痛，几乎要把他淹没的熟悉感和悲伤涌了上来。&60;br&62;　　他看到她教他识字，教他练武，给他洗衣做饭，将他从牙牙学语教成虎头虎脑的小童。&60;br&62;　　那是一双拯救过万民的手，却抱着那个孩子轻轻摇晃，转着拨浪鼓逗他大笑，哄他入睡。&60;br&62;　　那是一双曾见过天穹骤裂，群山崩殂的眼，此刻瞳中却流淌着为母的温柔，倒映着那个孩子的影子。&60;br&62;　　铿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与他的故事，望着这段被埋没的时光发呆。&60;br&62;　　仿佛有什么东西嵌进了他的灵魂里，与他原本缺了一块的部分完美贴合。&60;br&62;　　他一直都缺少的，被人为地从记忆中抹去的那一块。此时虽然已经不是原本的记忆，但形状却与缺口完美契合。&60;br&62;　　铿惑低垂着双手，低垂着头，像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怎么认错的孩子。&60;br&62;　　季忍冬是他，他是季忍冬。他是铿惑，铿惑也是季忍冬。&60;br&62;　　是那个喜欢揪着符华的裤腿喊阿妈的孩子，是那个因为淘气被打手板的孩子，是那个在山上乱跑翻了跟头，符华为他温柔上药的孩子。&60;br&62;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童年的，从小便从没人爱过的。&60;br&62;　　可记录在羽渡尘历史数据中的画面又是什么？&60;br&62;　　那是他？那是他。&60;br&62;　　他不是没被人期许过，他不是没被人深沉地爱过，他不是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60;br&62;　　他有的，他有父母，有养母，有在自己出生时就对自己殷殷期盼的人。&60;br&62;　　他曾羡慕过别人有的，他其实都有过，而且比任何人的都好。&60;br&62;　　他看到符华带着自己漫步在襄阳城的街头，一圈一圈地转着，似乎想永远在这城里转下去。&60;br&62;　　他看到自己被符华带上山，看到她拥抱着失神的自己痛哭流涕。&60;br&62;　　……&60;br&62;　　符华也会哭吗？&60;br&62;　　不会，铿惑从未见符华哭过。&60;br&62;　　无论是圣芙蕾雅学园的符华，还是羽渡尘记录中陪伴神州数千载的符华，她都没有哭过，哪怕是苍玄与丹朱赴死的那一天，她也倔强地昂着头，把眼泪掬在眼眶里不肯落下。&60;br&62;　　可是现在的她哭得好惨，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手脚酸软，全然没了拳打崩坏兽时威风凛凛的盖世气魄。&60;br&62;　　她把自己推入阴宇之中，跪在地上，任由大雪埋头，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像。&60;br&62;　　自那以后，她心如磐石。&60;br&62;　　……&60;br&62;　　铿惑想要触碰她，想要拍拍她瘦弱的肩膀，想给她递张擦眼泪的纸。&60;br&62;　　可这只是历史记录的复现，他在这里甚至连手都没有。&60;br&62;　　他只能看着，看着她痛哭流涕，看着她面如死灰，看着她再次形单影只。&60;br&62;　　而自己却连流泪都做不到。&60;br&62;　　……&60;br&62;　　画面再度如流水般飞逝，一眨眼便过了数十年。&60;br&62;　　第二次崩坏爆发了，她站在奥托的身边，与他一同对抗空之律者。&60;br&62;　　战后，她接受奥托的任务，以女武神训练生的身份来到了圣芙蕾雅学园，监视德莉莎。&60;br&62;　　铿惑忽然心有所感，在这个时间点，自己应该已经从阴宇中醒来，在神州和西伯利亚雪原间的草原上迷茫地徘徊。。&60;br&62;　　而符华则与德莉莎一同前往西伯利亚雪原，去探索一座莫名出现的浮空岛。&60;br&62;　　在那里，符华找到了前文明留下的人工智能a1，认证过身份后获取了a1的最高权限。&60;br&62;　　这件事发生在暗地里，连与她同行的德莉莎都不知道。&60;br&62;　　她让a1寻找机会离开返程中的浮空战舰。&60;br&62;　　——“去找他，留在他身边，观察他的成长——也要陪伴他，不要让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60;br&62;　　铿惑已然有些麻木，他木然地看着领命的a1用节能状态的义骸在雪原上奔走，寻找着自己的踪影，时不时地向符华汇报任务进度。&60;br&62;　　时间再度加速，来到了a1被带回天命总部的那一天。&60;br&62;　　——“辛苦了，a1。”&60;br&62;　　“……”&60;br&62;　　——“怎么了？”&60;br&62;　　“我……哥哥……给我起名叫爱丽莎。”&60;br&62;　　————————————————————————————————————&60;br&62;　　之后又是数年，有一天，德莉莎从天命总部带回了一个人。&60;br&62;　　这个人作风散漫，目无尊长，吊儿郎当，眼底好像有说不清的愤懑和警惕。&60;br&62;　　他叫铿惑。&60;br&62;　　……&60;br&62;　　其实从那个时候起，符华的一项计划就已经实行了许久。&60;br&62;　　她要抹掉改造了这个孩子的方士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让他不再被那些强制性的禁制推动着去做事。&60;br&62;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做选择的权力，希望他能自由而无拘无束地选择自己的人生。&60;br&62;　　她相信哪怕失去了记忆，失去禁制，季忍冬也会走向正确的路。&60;br&62;　　因为他本质上一直都是那个懂得体贴他人，照顾别人的好孩子。&60;br&62;　　自那以后，她心硬如铁，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去做脏活儿。&60;br&62;　　暗中提高对他的磨练，时不时地提点他的言行，不断地激发方士在他体内留下的禁制。&60;br&62;　　这个计划被隐藏在了奥托的人造律者计划之下，即使是奥托都没有注意到符华真正的目的。&60;br&62;　　当了几千年的伟光正，自然不会有人怀疑符华会耍阴谋诡计。&60;br&62;　　时间再度流转，终于来到了彻底改变铿惑命运的那一天。&60;br&62;　　在天命总部，铿惑的情绪已经濒临极限，原本不应存在的【恶】几乎就要无中生有。若非【戮魔之刃】的禁制死死地压制着他，被自身情绪牵着走的铿惑必然会走火入魔。&60;br&62;　　可这也正是符华一直以来都盼望看到的，在铿惑的灵魂激荡到最顶点的时刻，也是他体内禁制最容易被锁定的时刻。&60;br&62;　　以羽渡尘的第一额定功率重载多年前全盛时期的灵魂快照，符华把自己强行提升到了多年前的最强状态，要以灵魂之剑斩断她儿子灵魂中的枷锁。&60;br&62;　　为了让他重获自由，哪怕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在她面前眦目欲裂，咆哮声如雷霆，她也没有一分动摇。&60;br&62;　　几千年了，她见过沧海化作桑田，见过高山夷为平地，见过繁盛一时的都城化作火海，见过千古无双的英雄人物自刎江边。&60;br&62;　　人间冷暖繁极已让她的心千锤百炼，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她的决心。&60;br&62;　　……&60;br&62;　　除了那句话。&60;br&62;　　……&60;br&62;　　“因为我！铿惑！”&60;br&62;　　“无！父！无！母！”&60;br&62;　　“天！生！地！养！”&60;br&62;　　……&60;br&62;　　铿惑呆呆地在这段历史中静止，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想要抱头痛哭，可是却流不出眼泪来。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却又捶不出一丁点声音。&60;br&62;　　他只能看着符华又一次抱着自己痛哭流涕，仿佛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的心被那句话劈成两半。&60;br&62;　　他想去安慰符华，想要告诉她自己错了，想要让她别再哭了，都是自己的错。&60;br&62;　　可他只能看着，只能在这看着她又一次心如刀割。&60;br&62;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他把所有事都搞砸了。&60;br&62;　　爱丽莎是很喜欢自己给他起的名字的。&60;br&62;　　自己的父母是逼不得已的。&60;br&62;　　自己的养母，也是很爱很爱他的。&60;br&62;　　他们都是很爱他的，用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用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办法。&60;br&62;　　是自己太警惕了，是自己太沉浸在自我中了，是自己被眼中所见到的蒙蔽了心，只留下在胸腔中跳跃的愤怒和怨恨。&60;br&62;　　……&60;br&62;　　可是他曾也是想去信任所有人的，可他信不了。&60;br&62;　　因为他的身后没有后盾，没有退路。一旦他输一次，就相当于输了所有。&60;br&62;　　可是自己明明也试过去信任了，正如当初他渐渐信任了德莉莎，信任了圣芙蕾雅学园的所有人。而这份信任的回报让他心潮澎湃，备受鼓舞。&60;br&62;　　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逐渐去相信别人，接纳别人，他很快就要有一个家了。&60;br&62;　　于是他去信任了秦澪音，去信任了幽兰黛尔，去信任了奥托。&60;br&62;　　结果，因为他的信任，那些信任他的人险些于一夕尽毁。&60;br&62;　　所以，现在他才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去信任别人。&60;br&62;　　……&60;br&62;　　他站在符华的身旁，看着精气神不断流失的符华依旧固执地抱着自己，像怕冰凉的甲板让他受了凉。&60;br&62;　　“忍冬，我恳求你，不要再当英雄了……”&60;br&62;　　“请你……堕落为人。”&60;br&62;　　铿惑已经不知道是自己第多少次生出想要终止这段历史记录的冲动，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忍住了。&60;br&62;　　这是他的因果，这是他的由来。他曾探寻这段源头不知几载春秋，现在事实来到他面前，他绝不可能逃避。&60;br&62;　　无论这源头是怎样的，他都要接受它。&60;br&62;　　他静静地看着羽渡尘中的记录，一直看到自己的死亡，一直看到自己的灵魂沿着黄泉路漂泊到那道熟悉的鬼门关前。&60;br&62;　　他看到那群守门人如似虚幻的身形，听到他们满怀歉疚的低语。&60;br&62;　　他不怪他们，他无法去责怪他们。&60;br&62;　　铿惑知道的，他知道自己的痛苦大多来自于他们当年的那个决定，可若非如此，他的人生中也会有其它的痛苦。&60;br&62;　　人总是不可避免地会遭受痛苦，这是命中注定，不可逃避的。哪怕你逃开了这一种痛苦，总会有另一种痛苦在路上等着你。&60;br&62;　　若是将自己的痛苦归咎于他人，只是一种对自身无力和懦弱的逃避。&60;br&62;　　他无法责怪他们，尽管正是因为他们的决定自己的人生才被改变，但改变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也有只有这个人生才会得到的幸福。&60;br&62;　　哪怕他知道他其实有可以拥有别的幸福，但他并不想去体验。&60;br&62;　　现在他手中紧握的，依旧是他不愿被任何别的东西替代的幸福。&60;br&62;　　————————————————————————————————————&60;br&62;　　铿惑从羽渡尘的历史记录中回溯，意识体重新浮回物质世界。&60;br&62;　　他仿佛溺水一样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60;br&62;　　身体和精神一同传来疲惫感，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累至骨髓的感觉了。他想立刻睡下，可心底油然而生的冲动却让他踌躇不前，连自己现在该做什么都不知道。&60;br&62;　　铿惑的心底有一股冲动，他想去见符华一面。他不知道自己见了符华能说什么做什么，可他就是想去见她一面。&60;br&62;　　铿惑的双眼慢慢合上，似乎立刻就要睡去。但他又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强迫自己清醒。&60;br&62;　　他拿出自己的数据终端，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距离他开始观看历史记录已经过去了三天。&60;br&62;　　但这并不是他现在关心的事，他找到通讯录，拨通了丽塔的通讯，发出一条留言。&60;br&62;　　“丽塔，备机，我要去一趟逆熵总部。”&60;br&62;　　发完，铿惑便仿佛安心了似的向后仰去，双眼在身体倒到沙发上之前就已经合上，被深沉的疲惫和困倦拖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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