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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低着头?”守备军俯下身想去瞧阮阳的样貌。阮阳的头更低了,蒋行舟则道:“这是出京前买的奴仆,方才遇到了山匪,他受了很重的伤,眼下急着找大夫,还请行个方便。”“受了伤啊——”这守备军像个好奇宝宝,仍是没有放行的意思,“那些山匪呢?”“死了,”蒋行舟笑道,“山匪横行,都抢到本官头上来了,你们倒是挺有闲情。”“这……”“我看这样,”蒋行舟笑意不减,”不如叫你们长官前来同本官一叙,不过还是劳烦替我这位随从先找个大夫。”“大人,这就不必了吧……”守备军忙站直身子。蒋行舟沉默两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还有其他事吗?”守备军语塞,悻悻地说没有了,终于放下门帘。阮阳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偷偷看向蒋行舟,却发现蒋行舟恰好也在看他,眼神中依旧带着笑意,可阮阳没来由地觉得这笑很是意味深长。他以为蒋行舟是怀疑他的身份,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蒋行舟缓缓看向了窗外。“少侠不必紧张,你帮了我,我自然也会帮你。”阮阳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沉沉地“嗯”了一声。他的身份迟早会被蒋行舟发现,他也无意一直瞒着蒋行舟,只是眼下还不方便挑明一切。可如果到时候蒋行舟不愿帮他呢?阮阳想着,他倒是不担心蒋行舟会出卖自己,可如果蒋行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呢?马车进了城,到了县令府,蒋行舟让小厮去寻个大夫来给阮阳看看。阮阳心里有事,只摇头说不必了。蒋行舟还是坚持,他觉得阮阳瘦得有些过分。大夫很快就来了,也被阮阳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查过阮阳的脉象后,神色更是凝重了起来。“怎么样?”蒋行舟见他神色有异。大夫摇了摇头:“这位公子大抵是中了毒,这毒已经侵入了五脏,有些棘手,好在毒还没有很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中毒?蒋行舟眉尾一挑:“中的什么毒?”“老夫无能,只知道这毒凶险,但具体是什么毒嘛……还请大人恕罪。”蒋行舟看向榻上的阮阳,他这时正平躺着,看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空洞。难怪这人这么瘦弱,看着也没有什么血色,原来是中了毒。蒋行舟转回头来,问道:“可有解毒之法?”大夫又摇了摇头:“老夫可以开个方子先让他喝着,不过,此法只能抑制毒性的蔓延,怕是不能解毒。”“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蒋行舟皱眉。大夫再次摇头,顿了顿,又道:“不过西南郡一带精通岐黄毒蛊的人并不少,大人可以多问问,兴许能找到呢。”送走大夫,蒋行舟犹豫片刻,走到榻边,“你这毒……”“大夫不是说了,暂时死不了。”阮阳看向他,无所谓地笑笑。“我找人去问问,兴许能解,”蒋行舟坐下来,“是谁给你下的毒吗?”“嗯,”阮阳收回目光,“大概是我自己乱吃草药树皮中的毒吧。”这幅无所谓的样子让蒋行舟有些不是滋味,千头万绪也只觉得阮阳命途多舛。阮阳却知道,自己这毒是定出自弘帝之手。上一世他也是这么带着毒活了十几年,一直到死都没能解开这毒。所以对于解毒一事,阮阳压根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求这一世在毒发身亡之前能手刃弘帝这个狗皇帝。蒋行舟没再说什么,只说热水已经备好了,让阮阳先去沐浴,然后喝了药再休息。他离开厢房,吩咐小厮去张贴一些启示。小厮答应下来,又递去一沓纸,说是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公务,明天去县衙之前还是看一看比较好。蒋行舟低头,最上方的一张悬赏令赫然映入眼帘。“……诏天下有人能告罪王余孽者,赏钱五万。”蒋行舟大致读了过去,上面的画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眼犀利,看着挺陌生。靠画像抓人一直很是看运气,毕竟画像和本人的出入一直很大,如果就凭这点信息,恐怕弘帝要找上很久了。这张悬赏令他在京城也见过,于是只是匆匆看了两眼便原样放了回去,抱着公文进了书房。月升之时,小厮敲响了他的门,说阮阳沐浴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叫他他也不应,敲门也不开,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了事。蒋行舟过去的时候,洗澡水的氤氲早就散了,阮阳闭着眼泡在浴桶里,水早就被他身上的血染得通红。目光所及之处的皮肤遍布伤痕,有的一看就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简直触目惊心。蒋行舟不忍再看,上前试探性地唤了声:“元少侠?”阮阳未应,仍是闭眼低着头,喘息很重。指尖一碰,水早就凉透了,蒋行舟摸了摸阮阳的额头,发现烫得惊人。蒋行舟神情剧变。“你发烧了,快起来,把药喝了!”阮阳却像是睡着了一样不动弹,蒋行舟俯下身去拍他的脸:“醒醒!”好一会,阮阳这才迷蒙地睁开眼,眼神先是戒备警觉,见是蒋行舟才慢慢松懈下来。蒋行舟松了一口气,“你能站起来吗?”阮阳大约是烧糊涂了,好半天才费力地点点头,撑着浴桶的桶壁去够一旁挂着的内衫,够了两下都没有够到,手臂绵软地垂了下去。“……帮我个忙……”他趴在浴桶上,声音微弱,脑袋几乎支撑不住,感觉马上就要晕过去一样。蒋行舟替他把内衫拿过来,扶着他站起来。“不是这个……”阮阳动作迟缓地摇头,靠在蒋行舟的怀里,把嘴唇凑在他耳边道,“你帮我个忙……”“嗯?”蒋行舟只觉得这呼吸也烫得很,又去摸他的额头,“少侠请讲。”“帮我……找个人……”“谁?”“一个道士……叫……涵音子……”“道士?你可知他在哪个道观?”阮阳不再说话了,蒋行舟不知道他找这人是要干什么,但看他实在虚弱,也无法多问。伏在蒋行舟的肩头,阮阳就这么睡着了,是他重生后漂泊在外这一年来睡得最熟的一次。——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临刑前他和蒋行舟彻夜畅聊的时候。-----“……涵音子?一个道士?”阮阳略有诧异。蒋行舟淡然笑之,挑了挑眉:“不错,我在江安任职数年间,发现西南一带的匪寇之首居然是一个道士。”“可,道士不该是一心为道,其心向善的吗?”“在这世道,善人为恶也不足为奇。”牢狱中,油灯闪了闪,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墙面,重叠在一起。“你还挺豁达……”阮阳也笑了。蒋行舟笑意渐轻,目光悠远,“只可惜,我如果能早点侦破此案,百姓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阮阳没说话。蒋行舟又给他斟了一杯酒,道:“若是一切真能重来,你最想干什么事?”阮阳看着酒杯被酒液一点一点填满,有些出神:“……若一切重来?”“嗯。”阮阳沉默了。“那我可得……好好想想。”道长阮阳半睡半昏迷,足足过了一天一夜才清醒过来。推开窗,已是日落西山。桌上放着一碗药,闻那味道大概能猜到是大夫开来给他延缓毒性的。阮阳端起碗,一饮而尽。这药很苦,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上辈子这种药已经喝够了,比这更苦的他都喝过。放下药碗,阮阳陡然想起那晚自己跟蒋行舟提起过涵音子一事。上辈子蒋行舟只浅浅提过涵音子,未曾说及那人在哪个道观修行,如今要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蒋行舟只是一介小小县令,又是新官上任,哪有那么多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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