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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玄一惊,收回视线在酸疼的大腿上捏了两下,含糊道:“乾都观还不够好吗?”微风穿过衣摆,轻轻作响。高重璟像是早就打算好:“这里修了道观种点儿树,春天能赏花,夏天能吃桃。”他想见扶风观上的桃花,说来荒谬。从前修扶风观是因为梦见宋观玄从观里桃树下走过,而宋观玄本人倒是对此了无兴趣。上辈子没见到,这辈子……高重璟目光落在宋观玄身上,细数他眼里淡淡的明光。这辈子说不定能有机会吧。宋观玄望着远处的乾都内城方向,莫名道:“不如直接刨地种点瓜,夏天还能卖瓜。”高重璟肩膀微微一动,好似那桃花幻梦无端出现一道名为瓜田的裂痕:“你不喜欢清净的道观?”“我喜欢。”宋观玄道,眼里有一丝希冀:“我不敢想。”这句喜欢似乎穿越十数年而来,甘霖雨露,落在还未能成的扶风观上。宋观玄掰着手指头:“山上卖桃,能涨价吗?”高重璟眉头一蹙:“玉虚观缺钱?”宋观玄不说话了。两人看着远处的乾都内城,直到落日余晖时。下山的人也多了起来,宋观玄下了百级楼梯就被人群甩在身后。他双手扶着石栏杆,硌得掌心生疼。“都说爬山专门治那些不服山难爬的人……”宋观玄愁眉苦脸:“我在山下就服了,怎么治我治得最狠。”走在前头的高重璟回过身来,望着稍稍陡峭的石阶:“害怕?”宋观玄别过头去:“不是,我这平步青云的小宋大人,区区几阶楼梯怎会害怕。”他咬着牙往下又走了两级:“你往前,我马上追上来。”宋观玄刚要抬头确定高重璟走了没有,一只大手直接钳住他手臂:“嘶,别,别抓手,有辱斯文。”高重璟捏着他手腕将掌心翻转过来,细白的掌心留着几道石子擦伤的红痕。高重璟:……宋观玄手虚虚一握:“一点小伤,见笑见笑。”高重璟的手牢靠地撑着他的手腕:“借力。”“啊?”高重璟往下走了一阶,重复道:“借力。”宋观玄撑着高重璟的手微微使力,顿感腿脚轻松不少:“多谢啊,竹杖。”他放心将半个身子重量都撑在他手臂上,顿时觉得健步如飞起来。高重璟觉得好笑,提醒道:“宋铁石,往下还有数千阶,你省着点健步如飞罢。”宋观玄碎碎念叨:“上山容易下山难,诚不欺我,诚不欺我。”扶风观……高重璟在心里想。修得这样高,宋观玄哪里好来去呢。宋观玄不知高重璟在深沉什么,他心里正暗骂孟知言这法子不靠谱。出来一趟,身上又疼起来了。假条元福将换蜡烛的宫人拦下,朝灯火通明的云影殿里望了眼,顺手将透着微光的门扇关紧了。高重璟取下灯罩,叫宋观玄来看这淌着蜡油的烛火:“你把这蜡烛都写秃了。”宋观玄披着衣裳伏在桌前:“不然你写?”他自扶风山回来的路上就是这副劳筋动骨模样,全靠裹在高重璟那宽大披风里熬回来的。两把椅子挨得近,高重璟连他略沉的呼吸都能感到。他将宋观玄手里的笔抢过来:“别写了,你不写,顾衍还能非要你去崇贤馆?”宋观玄嫌弃地夺过高重璟的手里的灯罩,猛地盖回烛台。朦胧的烛火里瞥了高重璟一眼,支使道:“研墨。”声音微微凝固在烛火上。研墨?高重璟愣了愣,许久没见过宋观玄逾矩的样子。吧嗒一声,手里的毛笔滴下墨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墨痕。高重璟恍然将笔搁下,纸上还没写完,又报废了。他将散乱满桌的纸张拢到一起,手忙脚乱地去够墨条。宋观玄边笑边咳,从他手里将墨条接过来。眸光蓦地一沉,垂目缓道:“哪敢叫你研墨啊,我来。”指尖碰到高重璟的虎口,灼热的体温点了一下又挪开。高重璟瞧着他病得通红的眼眶,将墨条拿了回来:“你有什么不敢的。”宋观玄支着头,听着砚台里一圈圈研磨声重新落笔,声音里透着几分凌厉:“这信我写才行,你明天去交给顾衍。我请两日假,不去崇贤馆。”他不打算请假两日,恨不能到夏季里都不再去崇贤馆。高重璟歪着身子凑到信纸前,纸上字如枯柴歪歪倒倒。宋观玄回来药也不喝,偏偏就是要写信告假,拦也拦不住。现在看见纸上灵气枯竭了无生机,高重璟莫名害怕起来。残灯无焰,吹雨入窗。归来时朗月星稀,满屋也是烛火亮堂。宋观玄写这样的话,不像是想放假,仿佛是鞠躬尽瘁,大业未成行将就木的笔风。高重璟眉头紧锁,伸了几次手终归不敢拦下。他要再写坏了,又要重来。高重璟看着宋观玄微微颤抖的手,再写一张怕是命要写没半条。砚台里续满墨水,屋内满是急促的落笔声。高重璟顺着墨迹一行行读过去,忽然突兀道:“你是写给我看的。”笔锋顿了顿,宋观玄缓缓抬眸对上高重璟的视线。他缓缓侧过身来,长发自肩头落在纸上,将几行字弄花了。“高重璟,你看出来了?”高重璟怔然:“你写这个做什么?”宋观玄没管他,盯着纸张看了片刻,却没有下笔落款。坐了片刻,墨痕都干了的时候,高重璟试探道:“你写完了?”“写不完了。”宋观玄将桌上的纸一拂,他使不上力气,只是掀得纸张轻飘飘的翘起。高重璟莫名小心翼翼起来,端正坐直,手也不知放哪才好。“写什么……七个月了。”宋观玄有些泄气,声音也蓦地低了一截:“怎么偏偏就要拿捏住我不放,偏偏就好不全了呢。”高重璟心中一紧,他只知道往年宋观玄时好时坏,冬季总要病得狠些。去年有平一趟,这人似乎是出门就要病着回来,也难怪烦躁。宋观玄握笔的手用了些狠劲,青筋盘虬的手将笔一扔,叹息般的念了声高重璟的名字:“高重璟,我病得烦了,你替我研会墨吧。”笔杆在桌上蹦跶了两下,咕噜咕噜滚到桌下去了。桌下噼啪一声,不知是不是摔碎。宋观玄眼中粼粼烛火,瞳中却似将明光湮没。高重璟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从前这年岁他在做什么,似乎在往玉虚观没完没了的去信。他不知那信件等同于皇子的亲信,将宋观玄在玉虚观推得如履薄冰。如今看来,他也不知宋观玄从前是不是也一人病得绝望而无处发泄。高重璟将笔捡起来搁在砚台上,把那几页信纸抽走,扳着宋观玄的肩膀,叫宋观玄看着自己。手中人人偶似的由着他动作,眼里写着无望,却缓缓牵起嘴角。缓缓道:“做什么?”高重璟张口想要说些宽慰的话,可此时他仿佛握着宋观玄的未来。何止要病上七个月,从前宋观玄十七岁回还乾都,那时便是药不离身,空耗气运。他不知道久病缠绵是怎样的痛苦,却知道无望是怎样的心绪。他在反反复复的念想里求不来宋观玄一顾,也曾来来回回的希望和痛苦中沉浮。隔着这层旧事,高重璟手上的力道轻轻重重,终究说不出来一句话。可是,高歧奉也好从前旧怨也好,和现在的宋观玄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左右想在宋观玄身上找出点希望来。“严回春瞧不好,还有卫南。再过几年他考进太医院,我将他要来又如何。听孟知言说,他得了院判青眼,现……”“高重璟。”宋观玄打断他:“我想到留园去。”高重璟怔住,留园是件难事。高乾说的修缮这么多年,其实也没有动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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