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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玄理了理袖袍:“给留园寻几个人手罢了。”高重璟看见他袖口那支棠花,看来是为了这个绣的。又说想留下,又在袖子上绣棠花。宋观玄转身看他一眼,伸手扯了两下高重璟的袖子:“想什么呢?”高重璟瞧着那发光似的发丝,将心里的嘀咕压了下去:“做留园的宋观玄,甚好甚好。”宋观玄晃了晃袖子:“棠花好看是吧。”马车出了宫门,在西市门口停下。刚下马车便听见一阵吵嚷,又听见女子哭声,接着便看见几个壮汉被人拿着扫帚打到街上。周围人一阵闲话,臊得那几人灰溜溜走了。叫卖没能留住宋观玄的脚步,哪里热闹多他便往哪去,径直往巷子迈腿。巷子里这会人少,听得几声哭啼。朝角落望去,披麻戴孝的女子正‘哭’得凄惨。宋观玄站在卖身葬父的牌子前停下脚步,看着那黄衫姑娘的脸许久。刚要开口,身边一双手拉住他。高重璟在他耳边小声说:“人家是卖身葬父,你准备干嘛?”“我知道,我识字。”“你买了去哪,宫……家里可不让。”宋观玄拂开高重璟的手:“家里不让,我留园却缺个能揍人的。”高重璟眉头一蹙,话语急促几分:“你可不能胡乱娶别人好女儿,这不把人往火坑里推?”宋观玄偏头瞧他一眼:“我怎么就是让人入火坑,难不成会叫人守寡的命?”地上跪着的姑娘突然开口了:“小女子有几分操持院落的本事,可以做个婆子,工钱随意支。要是像刚才那几人一样想要轻薄于我,你,我也一样打得。”宋观玄懒得看高重璟:“你看人家。”转而拱手一礼:“方才那话是他玩笑我,我这人久病,人说活不长。我这朋友脑子又不好,总开些这玩笑。你父亲我帮你葬了,来我府上做个女使可行?”那女子抬眼一看,又有几分犹疑。宋观玄笑了笑:“我瞧你手上有花月楼的印子,想来是怕诓我。”说话间元福已经找了人来收殓,宋观玄道:“我这就去将你赎出来如何?”只见她咚咚磕响几个头,话语里终于有几分货真价实的哭腔:“桃苏无以为报,这条命便是公子的。”宋观玄伸手扶了扶:“你的命我不要,帮我看着院子就行,最近总有人想折我棠花。”他转身对着高重璟:“这花月楼去了有伤风评,殿……重璟哥哥在这等我。”高重璟:……五岁搬起的石头终于砸到了高重璟自己的脚。宋观玄去去就回,不过一刻钟。手里拿着身契朝高重璟晃了晃,径直又进了虚市。高重璟看他哗啦哗啦翻着名册,也不见要人。终于纸张停下,见他指尖落在册子上:“这人在吗。”“在在,您要看这人?他,倒不是别的,年纪大了点,体力活比不上小伙子。”宋观玄点头:“我喜欢这名字。”高重璟伸头一看:“什么好名字。”“小的段翩,供您差遣。”一个面相三十来岁的人,穿红着绿就从后院出来。高重璟脸上的表情和牙人一个模样,实在是被晃了眼。“嗯,我这就缺这样的人。”宋观玄点头:“剩下我还需五六个粗使,平日里见不上面的那种。然后洒扫做饭这些,你看着挑。”段翩有点懵,抬头看了宋观玄一眼,脸上褶子挤到一块:“这,可要知会一声府上管事?”宋观玄把牌子往段翩手上一递:“你就是管事了。”段翩一瞧留园的牌子,即刻道:“我是旁人府上赶出来的,年纪大,最多管过院子。您可将我底细看清了,我怕担不起这责任。”宋观玄将本子一合:“看得清清楚楚,账目没错主家苛刻,岂能怪你?”段翩顿了顿:“大人,您可真是有深入人心的好见地啊。”宋观玄笑了笑:“识人我最是……你,我反正放心了。”他这趟打点风风火火,小一会留园既有了掌事女使,又有了当家管事。几个人挑下来付钱也十分爽快,不一会段翩就领着人和桃苏一块走了。从虚市出来,高重璟总觉得哪里不对。宋观玄平日并不轻信于人,就连玉虚观的常行江也是遇事先考虑三分。今天这举止之间,就好像是算准了这两人一样。他疑惑地跟在宋观玄身后抬脚跨过门槛,心中蓦地笼上些猜测。从前他在国师府挨过府上女使的数落,细细想来,与今天这女子性格无二。宋观玄到了留园时,便是乾都风云四起的时候。高歧奉那时如有天助,封王开府娶妻,件件顺遂。如今联系起来,恐怕宋观玄早已谋划。高重璟眉心紧蹙,拦住宋观玄的去路:“你……”宋观玄面上明媚,顺手扯着他袖子就继续往前,轻快道:“走,去乾都观。”“去乾都观做什么?”“从前欠你个符,今日把它请了。这样你与顾衍,还有孟知言,人手一个。”宋观玄眸光如星,不知在筹备些什么。高重璟随着宋观玄径直掠过人群,朝乾都观的方向走去。在西市涌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得恍如隔世。他恍惚一瞬,不觉宋观玄是在为别人盘算,可前车之鉴也不得不畏。这里离乾都观还有好些路程,总不能就这么走过去。高重璟拽住他:“宋观玄,不急。”宋观玄被他扯得停下来,没能拉动高重璟只得回身去看,脸上写满了疑惑。高重璟又道:“不急。”宋观玄神色一凝,从高重璟脸上读出一丝猜疑。他今日寻人顺手,倒也不是什么破绽。“你有话要问?”高重璟眉心微蹙,转圜道:“你不先去留园看着那两人,就这么信任地交给他们了?”宋观玄心下了然,却不知这事能让高重璟疑心。不过寻了两个人,若非早有疑虑怎能这样敏感。他心思转了圈,不知是杭时有的事情过于顺畅,还是治水的论术太过准确。“疑人不用,我在花月楼问过,又见了虚市的记档,够了。”高重璟这些日子没听说宋观玄出宫,仍然觉得不对:“你,你之前来打探过来?”宋观玄没应答,只是看着他。心中一松,原来是怀疑他独自盘算着出宫这事。高重璟望着宋观玄,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不大对劲。宋观玄表情空茫,似乎根本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宋观玄蓦地胸口闷痛,一时想不透这怀疑。声音渐远,他动了动唇:“高重璟,我……”高重璟刚要开口问询,就见宋观玄朝他这边倒了过来,一头砸在他身上。“宋观玄?”高重璟唤了两声,这人仿佛抽了脊骨般在他怀里往下坠。他伸手去捞,宋观玄歪在他臂弯里毫无反应,面色却如常。高重璟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宋观玄今日举止反常,又突然失了意识。不免心中担忧,这人又出了什么事按下不表了。思考间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小宋大人?”高重璟抬头一看,欣喜道:“卫南?”卫南背上背着药筐,手里提着药箱,像是采买归来:“小宋大人这是怎么了?”高重璟摇头:“不知,突然就晕过去了。”卫南神色复杂:“若是急症却拖不得,此地人多,前面就是客栈,还请带小宋大人去那瞧瞧。”高重璟应下来,只是宋观玄意识皆无,重量完全靠在高重璟身上。这样也走不得,高重璟索性矮身将他横抱起来,跟着卫南往客栈走去。一面伞下“宋观玄,醒醒啊,观玄,观玄?”高重璟轻轻拍着宋观玄肩头,宋观玄毫无反应。他反手碰到脖颈,触手之处汗珠细密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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