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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玄见高重璟要帮他上药,赧然:“我一会自己涂,外头吃紧,你别多呆。”“你……”“我有一日没睡了,你让我睡会吧。”宋观玄缓缓躺下,浸在高重璟的气息里。帐子里过了一道风,是高重璟出去了。他心里莫名想到,要这是回光返照的话还怪好的。遗容遗表都整理好,一副寿终正寝模样。眼前再次被黑暗吞没,宋观玄缓缓阖上眼睛。外头的呼啸都在离他远去,唯有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舍。大雨打在营帐上,五十里外传来纪安斌的信号,箭矢急发声混着冲锋嘶吼搅在雨里。杭与安长叹口气,拖着伤腿将宋观玄的随行之物再检查一遍。快马轻骑里头除了药包什么都没有,他在夹层里找出被雨水打湿的厚纸,按着上面的指示挑出来方子。药罐坐上小炉,杭与安终于扯了把板凳坐下歇息伤腿。刚要骂那匪徒无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宋观玄搭在被子上的手缓缓滑落,搭在床边微微晃荡。他陡然心惊,扯着伤腿跳到床前。“小宋大人,小宋大人醒醒。”他拍了拍宋观玄的脸颊,宋观玄没有半点反应:“高重璟怕不是疯了吧,这哪是累了?!”他抓着那手放回被子里,只觉得这人瘫软得厉害。杭与安汗毛竖立地探过鼻息,感到微弱的气息后长出一口气:“哎,没死没死。高重璟未免太过心大,管这叫做累了?!”杭与安心中几分猜测不敢在宋观玄身上胡乱尝试,等药熬好外头已经可见云霞,傍晚定能收官。杭与安端着药碗擦去宋观玄下颌的药渍,不知这人能不能等到高重璟回来。高重璟冲进营帐时外头天已经全黑,他话语里带着喜悦:“纪安斌在对面开路,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就能离开。他们朝陆安逃去,我们再往横路南城走……”“他怎么办?”杭与安指了指宋观玄。“他怎么了?醒了没?”高重璟看着杭与安惊恐地表情,他骤然心道不好。几步跨到床前,赶忙宋观玄手腕圈入掌中。微凉的触感下传来微弱的鼓动,不狠狠按下去甚至无法察觉。高重璟顿时眼眶泛红,怔怔看着宋观玄手上细碎的擦伤。“小宋大人只带了药包随行,药熬了一副喂不下去,再多盈余也没有我没乱动。”杭与安小心翼翼,军营里用灌的,可是这药也不多他不敢浪费。再说谁不知道宋观玄这身子难打理,生怕自己哪步错了害人性命。床上果然还残留着药渍痕迹,高重璟拿来单子一看,这用药顺序是严回春写的。怪不得他心气未散无所顾及,还能跟着自己走回来。手上的伤尚且可以拖到横卢南城再做调养,药却是等不得了。高重璟镇定声音道:“宋观玄喝药是这样,不必担心。外头缴了肉食在煮汤,你和他们一起去歇息吧。”“没事?!”“自然。”高重璟几乎咬牙,这些事情都是从宋观玄那学的。与那所谓天师纠缠数天,军中毫无动摇是假,若是宋观玄一来就性命垂危,定然是让风言风语势头加剧。杭与安一走,高重璟慌忙去小炉上看汤药。指尖猛然被燎,他才惊觉一时心急居然拿着手去碰罐身。“他留了药的,定然是不会有事。要是有事严回春不会让他出来,邝舒平也不敢让他出来的。”高重璟碎碎念叨,拿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他也不知为何,捏住手腕的时候心中顿时空洞,似乎有所感应宋观玄的危险。“不可能不可能,别乱想,关心则乱。冷静冷静,先喂药,明天再请纪安斌找人买药。”这套想法全然像是宋观玄会做的安排,喂药这事高重璟在留园已经做得顺手。只是刚开始哪怕小勺都还知道呛咳几次,再喂便是无论如何也顺不下去。汤药顺着嘴角流下,高重璟心乱如麻。宋观玄从来是天生就会喝药似的,断然不会这样。他看着手中漆黑的药碗,将勺子撇开索性跪在床边。高重璟一手扶着宋观玄脑后让他微微靠近,含了汤药捏住宋观玄的下颌。俯身欺上两唇相依,轻轻抵开牙关,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缓缓渡进宋观玄口中。他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连药水的苦味都全然麻木。直到汤药渡尽,才觉出宋观玄的薄唇似乎染上了他的温度。高重璟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唇瓣,生怕这点热气也散了。这药不知何时能配得齐,高重璟担心他呛咳,又担心难以承受将药吐出。但更怕宋观玄如今兀自昏沉没有反应,除了轻浅的呼吸了无生气。他将那苍白的手捧在掌心,抵着自己的额头:“求你,别真有事,求你。”宋观玄觉得自己不是要死,凭经验他还没看见那要死不活的走马灯。只是整个神思浮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知何去何从。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昏沉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到底在哪,不对,我得去救人,我得去求雨。救人……我得醒来。”“救谁?我要去哪里?”宋观玄忽然害怕起来,搜遍脑中混沌想不起重要的事情。“对对,名字,高重璟,我的名单……我得想起来。”高重璟跪得全然不知双膝疼痛,外头的人声渐渐微弱,想来夜已深沉。掌中的手腕不知何时烫得吓人起来,高重璟骤然清醒。意识全无骤然高热,他知道这都不是好事,赶忙按着严回春的提示又熬了新的汤药。他趁着起身走出营帐看了眼,雨后夜空天星清朗。高重璟重新扑回床边,欣喜道:“别死,别死好不好。天星是亮的,你不会死的。”他哀求似的看着宋观玄,面上一片空茫。没了在乾都时的谋算心累,也没了困于沉疴的哀伤,好看的眉宇间唯独一片惹人怜爱的平静和脆弱。高重璟忽然想着,若是宋观玄远离这一切好好养起来,或许本该就是这样温润清和,招得人只想捧在手上的命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感到掌心的手指颤了颤。宋观玄烧得唇角苍白干裂,却在微弱地念念有词。高重璟俯身听着,花了许久才听清是些水患处理和药方之类的东西。然后是年月,事宜……偶尔夹杂着些名字,孟知言解天机这些。高重璟小心地在心里开玩笑,怎么不见提及自己的姓名,难道还要排到解天机后面去?宋观玄眉心微蹙,这碗药渡过去似有微弱起势。长长的名单念不到底,年号由庆和转至长庆长庆?高重璟听见自己的年号心中猛震,他倏然看向宋观玄的脸。此时还未继位,宋观玄怎会知道他的年号……他茫然震惊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力道一松宋观玄的手无力地跌在被子上。怎么知道的?是玉虚观早就定好的,是王若谷定的所以他才知道的?还是说……高重璟始终不愿想此时一直徘徊在脑中的答案,他从未想过除了自己还有同样命运,宋观玄竟然也重生了吗?他也死过了……高重璟心中五味杂陈,宋观玄口中所念事无巨细。谁人有异又被谁人害过,哪年灾难何处萧条。人难自渡,但他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诡异期待,宋观玄念到他的卒年后又会有些什么东西。高重璟再将那只滚烫的手握住,声音微微沙哑:“你是追着我来的吗?”一知半解“高重璟?我们这是去哪?”冷风微微擦过头顶,宋观玄眯着眼睛瞧了会,他似乎在高重璟怀中。“横卢南城,纪安斌来了。”快马疾驰,高重璟微微俯身,环在腰间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好。”宋观玄轻轻应了声,当即明白纪安斌着人接手这队人,因当是请的谕旨也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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