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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帘后的人影微微偏头,又不动声色地转回书册。宋观玄坐在回廊下,院中微风带起帘栊依稀露出高重璟垂目看书的认真神情。他拂过额边飞起的碎发,静静看了会。“咳咳。”顾衍咳了两声:“心思都不在书上,晚间我再来查功课。”衣袍荡起穿过庭院,宋观玄看顾衍绕了些远路,没和自己打招呼。帘栊后依旧传来翻书声,一页,一页。宋观玄阖目听着,忽然哗的一声。垂落的竹帘被繁复的袖袍撩起,宋观玄倏然睁眼,高重璟一手撑着栏杆,探身在面前。“院中绿荫喜人,你也舍得一眼都不看?”宋观玄被牵着手腕,不得已跨过栏杆来到庭中。树下阴凉处放着地垫矮桌,方才顾衍和他在这讲课的茶水还没干,清澈澄亮地映着摇曳的树枝。他从桌前绕过,径直走到竹椅前,薄纱一掀躺了上去。“你带了什么来?”高重璟将食盒拎到桌上:“吃的?”“上次你问我常行江做饭好不好吃,我找人捎来的。天气炎热,不吃该坏了。”宋观玄抬眼看着高重璟,浅浅淡淡透着笑意。高重璟砰地盖上木盒,将东西归回原位:“肯定难吃,不如扔了。”“那你干什么总惦记着?”“好啊好啊,恶人先告状。”高重璟拿着顾衍的书卷站到竹椅后面,书册横在宋观玄头顶,挡去斑驳的阳光。“你想看我师侄做饭我就给你找来,我倒是成恶人了。”宋观玄言语里带着笑意,眉头一蹙分外可怜道:“唉,真是令人伤心。”头顶的书页晃了晃,高重璟俯身下来:“你来陪我读书?”宋观玄眯起眼睛看清书封上的字:“帝王术数,我看这些做什么?玉虚观的夏日道典在即,我的事情做都做不完。”半月里,宋观玄夜里被召见的次数多起来。朝中为了玉虚观和储君的关系稍起争执,连带着解天机都住在行宫中。高重璟有所收敛,反倒不曾极力推荐。担子一推,直接问高歧奉要不要接去。“那能怎么办呢,这事我们这些皇储又做不来。”他的发丝垂落到宋观玄眼前。宋观玄想起那日朝堂上高歧奉的神色,如同沾了甩都甩不掉的□□一般。轻笑一声:“朝堂上还谢你那翻推辞。”他伸手触摸高重璟衣上的金饰,拨弄得簌簌作响。“我可句句都是实话,既然他主张道典不让玉虚观做,那当然是谁觉得自己行谁上。”宋观玄扬起嘴角:“无赖。”高重璟满不在意,抓住宋观玄乱碰的手:“今天这么早就论完了?”宋观玄挣了两下,将手缩进袖子里拢在身前:“和解天机写监天司的事情起得太早,困倦的劲头过去反而睡不着。”高重璟温热的手掌盖住宋观玄眼睛:“那就在这睡会吧。”“嗯。”高重璟的掌心纤长的睫毛扫过,一片柔软。“我觉得卫南的方子好像确实有用。”“他说三成把握,试过不成又说要改完再用或许更好。”宋观玄语调飘忽:“只是不知又要等多久了。”“有盼头总是好的,睡吧。”树叶在风中摇晃,宋观玄搁下心中堆叠的事物,浅浅睡去。翌日。长闲殿天不亮就空了宫宇,高重璟被叫去温书,宋观玄依旧去找解天机议事,殿宇空置到将近午时,高重璟算着午膳时间匆匆赶回。只见殿中冰鉴化水,竟然不见宋观玄人影。高重璟将屏风后洒扫的身影揪出来,扫了眼这人身上的道服问道:“你师祖呢?”吴闲莫名有些畏惧:“他回乾都了。”“回乾都?”吴闲连忙拱手:“早晨师父传话来,说是孟大人查到了什么手迹,请师祖去帮忙。”高重璟心中觉得古怪,刚要追出门,门外一把玉柄折扇横斜。“殿下留步吧。”“解大人?”“我来拦你。”解天机站在门口,将高重璟往屋里带,顺手示意吴闲赶紧出去:“这事小宋大人去了,你就去不得了。”“孟知言怎么了?”高重璟茶也未倒,凳子也未挪开,和解天机两人站在屋中。解天机自己找了位置:“孟知言最近为了查书住在府外,今天回去时有人揭发他屋内藏了金银与夏时赈灾所短相合。”“那他是查到真东西了。”这话乍一出口,高重璟不觉惊讶。解天机怔住,随即请高重璟落座冷静片刻:“巧了,宋观玄问的第一句却是知言有事没有?”他拍了拍高重璟肩头:“宋观玄怕人下狱逼供,又怕孟知言安上谋反的名头。于是当街作保闹得人声鼎沸,大概要晚间才能回来。”高重璟听得一头雾水,疑道:“为何?”解天机叹了口气,面露难色:“知言和小宋大人走得太近,在朝堂上开口又不饶人。这事本来也好查个清白,可圣上的意思是……玉虚观这样的风头掌教若是处理不好,苦头也是该吃的。”高重璟闻言眉心紧蹙,左右出不去,便坐在房中等到夜凉。宋观玄披星戴月回到行宫,望着行宫一切如旧有些无奈。他从人字檐廊下穿过,四周晦暗寂静,唯独长闲殿前才骤然灯火通明。宋观玄跨进屋中,故作轻松道:“等我回来?”桌上摆着碗筷,高重璟像是等了许久。“吃饭了吗?饿了吧,这一天来回。”高重璟也避开了孟知言的话题。晚间灯火下,宋观玄的眉眼有些疲惫。高重璟熟知那样的疲惫,好像分明有人可以点拨,那人却就是束手旁观的无奈。宋观玄摇摇头,洗过手走进里间。他浑身沉重,干脆褪去外衫坐在榻上。不一会高重璟端着茶水跟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屋里重新点了安神的熏香,心下的烦闷才稍稍纾解。“高乾自以为是,高乾不好。”高重璟将茶水捧到宋观玄面前:“喝口水吧,唇角都有些干裂了。”宋观玄干笑两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王述怀虽为知言作保,却也没能拦住他下狱。”“真关起来了?!”高重璟也严肃起来。“他又不是我,孟晨山也知道此事有蹊跷,贸然作保恐怕进入圈套。”宋观玄摁了摁眉心:“孟知言找到了什么我现在不便取出,但定然是十分关键。我怕高歧奉的想法是屈打成招,安个贪墨或者谋反的罪名将知言……”“别担心,我去查。”“此时尚有王述怀的担保,圣驾不在暂时不会妄动。”宋观玄神色犹疑:“但这陷害未免太顺利,我方才和解天机说过,才知高乾这推波助澜的打算。”高重璟眸中不解尽数化外心疼,轻声试探:“为什么?就为先有玉虚观,后有东凌?”“盛世之下,气运视为君权威胁也不少见,玉虚观扎眼起来更不奇怪。”宋观玄勉强笑了下:“何况储君对我又是一番情意,任我摆布。自然会有人怕我,怕玉虚观私下控权。”“胡说八道,简直是无中生有!”高重璟声音不重,指尖蜷了蜷渐渐紧握。宋观玄拿起床头明亮的灯台,望着琉璃上闪烁这光点的藤花淡淡道:“你或许得在宫里造一座牢笼,将我困起来才好。”高重璟被这光亮晃得炫目,声音低沉:“一番情意从来不是困锁,谁能狠心将你绑在宫中。”“那你……”宋观玄一字一顿:“就狠点心。”他猛地欺身,耀眼的灯火骤然凑近。火光在两人的眼里跳动,晃得眸中发痛人影模糊。高重璟后背抵在床柱上,伸手扣住宋观玄手腕。“东凌要是不信这命数,那将乾都改姓宋又如何。”他微微发力带着宋观玄的手将灯火从眼前挪开,一点点将灯台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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