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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重璟托住宋观玄的腰背,扶着他站稳:“晚些再去吧,先听我和你说……”宋观玄紧紧抓住高重璟衣袖,从他眸中已经得到答案。温热的触感像要分隔生死两界一般,宋观玄连连摇头,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高重璟依稀辨别着宋观玄的口型:“出去?到哪里?想去见严回春?”高重璟几乎要钳住他的双臂才能将他扶稳,忧心道:“还是说让我出去?”“你别走!”微哑的嗓音里夹杂着急切。手臂传来一阵疼痛,高重璟受着宋观玄手下的狠劲:“不走,我在我在。”宋观玄不再说话了,靠在高重璟肩头想要聚些气力。沉默和寂静里,无尽的哀伤在宋观玄心中滋长。“高重璟……”“在的。”“严回春是怎么死的。”高重璟低头看着宋观玄,哀伤也在他脸上浸染:“我去得太晚了。”“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去看?”宋观玄抓得高重璟手臂几乎滴血,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手指快要嵌入皮肉。高重璟清了清嗓子,寒夜冷风使他喉头干涩:“我到府上时他被人卸了下颌,人还在叫卫南搭脉研学,然后没过两刻就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已经叫天乙去查……”宋观玄呆呆看着高重璟:“还有呢?”“手上或许受了些伤,眼睛边上有些划痕,像是刻意为之。”宋观玄登时心如明镜,急切道:“严回春给了你什么?”高重璟露出一片困惑不解的茫然:“药方。”“给我看。”“就是你的药方吧。”高重璟从怀里掏出一叠。宋观玄接过来,将那些字迹散乱的纸张捧在手上一张纸看过。半晌,他忽然笑起来:“这不是我的药方,这是……这是……”宋观玄笑得肩头颤抖,直视着满脸担忧的高重璟:“高重璟啊高重璟,从今往后,你这位置只有顺遂了。”混乱的纸张被宋观玄扬得漫天落下。宋观玄不由自主地发抖,那些疼痛真切地从自己胸口传来,难以摆脱的后悔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我竟然不知道,我竟然没拦住他……”高重璟愣了一息,猛地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他想去扶宋观玄,却像被定在原处似的:“你说他,他查到高乾的药方有问题了?”宋观玄听见高重璟带着痛苦的话语,他忍住泪水,淡淡点头。然后木然地蹲下去,跪在地上将散乱的方子搜罗到一起。“我该早些发现的,我该去太医院看看的。严回春日日来见我,我怎么能没发现呢……”他声音颤抖,好像失去了一贯的冷静。颤抖的指尖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薄薄的纸张捡起,反倒是越收越乱。他从未想过严回春会卷入其中,如今只剩下无可发泄的满腔情绪。高重璟抓住有些失控的宋观玄,按着他的脑后让他埋进自己怀里:“我在这里,你哭就好,不会让别人看见的。”宋观玄手中的纸张被紧紧捏成一团,泪水渐渐模糊他的眼睛。淬火宋观玄再醒来时脑中钝痛异常,屋中昏暗的灯火恍惚还在昨日。他挣扎着坐起来迟缓地倚在床头,端起床边凉透的药碗喝了下去。苦涩的汤药从肿痛的喉咙里划过,看着空无一人的床头发呆:“段……元福?”嗓子里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听见屋外有脚步声,蹙起眉头将药碗砸在地上。猛然一声脆响后,外间传来不熟悉的惊呼。蓝衫宫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大人,你醒了。”宋观玄揉着发痛的额角,断定已经过去一天。他看着面生的宫人,问道:“怎么不叫我上朝?”“陛下说您病了不要打扰,今天要定曹峤泉的罪,早朝到了午时还未结束。”“曹峤泉什么罪?”“残害忠良,勾结异教……我们不敢听,是陛下让我这样说的。”宋观玄阖目缓了会:“高重璟在哪?”“您病着呢,快躺下吧。”“说话。”沙哑的声音陡然凌厉。“在……留园。”马车穿过深沉夜幕。还未到留园,喧闹声已经透过车帘传进来。“大人,前面过不去。”车夫在帘外犹豫不决:“人都堵到街道口,劳累您自己走过去了。”宋观玄眉心紧蹙,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不远处似乎聚了些人。昏暗的夜色下他什么也看不清,灯也未带,只好侧身从人群中穿过去。穿过外围几个看热闹的邻舍,里面聚集的都是宫人和巡视的队伍。大家迷失在惊恐和震惊之中,没有人来问宋观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宋观玄挤到人群前列,看见了负手而立的高重璟。浓郁的火烧味呛得他咳了许久,焦黑的门楣前,连那两颗棠树都烧透了。高重璟瞥见宋观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当即厉声:“封锁街道,失火后房屋易损,无关人都给我撤出去。”宋观玄耳边回响着高重璟干脆利落地命令,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望着死透了的棠树,面无表情地走向高重璟,微微侧身躲开了扶过来的双手。“是我的错。”高重璟突然说道:“我治罪时翻起花月楼的旧案,将尝珠夺人仕途编造身世的事情一并发落。”宋观玄昨天哭到晕倒,此时心中再没什么起伏激荡的心绪:“这很好,没错。”“我不知道他们会先说常行江捏造虚言,又把一切推到是你授意……”“大家都想让尝珠死,这么可怜我偏要替他说话。今天来纵火的那些人都这么说是不是?”宋观玄依旧淡淡:“对付王述怀的时候花月楼就用的这一招,真没新意。”高重璟看宋观玄极其冷静,心中越发忐忑:“我不知道他们竟然还敢来烧你的宅子。”宋观玄望着棠树枯枝下的几个人,目中无光道:“王述怀在乾都风光霁月时,那些疯癫的恩客就敢烧他藏书。我一个病秧子,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他伸手唤来段翩:“可有人伤亡?”“不曾。”段翩身上也被燎了几块:“火势起来时,院里人发现救火用的水囊竹管都被损坏,他们上街去求救求水恰好躲过一劫。好在四周街道也宽阔,没有祸及他人。”“很好,里头如何?”“大人别去,全都烧透了。”宋观玄点点头,从袖笼里摸出钱袋:“你们受了惊吓,去客栈歇几晚。花销无需在意,今晚辛苦。”段翩领了钱袋,带着桃苏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高重璟试探着:“对不起……我这事好像做得不是时候。”宋观玄摇头:“很是时候。旖旎文章是假,玉虚观被参奏也无妨。庄和没错,你也没错。”他定定道:“乾都人到底还是更看重留园,如今借着这事将花月楼背后的暗线一并带出。还能顺理成章将尝珠的那群人罚罪,两全其美。”“可这是你的留园……”高重璟想要牵着宋观玄的手,也被他躲了过去。宋观玄惨淡地走进园中,声音轻不可闻:“无妨,我早知自己做不成留园的宋观玄,刚好断了念想。”灰烬将锦缎的鞋面染黑,转过东院拱门,院子里的棠树也烧得枯朽。宋观玄看着不成形的瓦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烟灰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不管不顾地走进屋中。屋里早已分辨不出原样,只有主干梁柱还在摇摇欲坠。几块碎玉被灼烧爆裂零零星星散在废墟里,宋观玄循着残光找过去,将它们翻出来握在手中。高重璟站在他身后,宋观玄蹲在颓败的屋角月白一团,看得人心痛难以言表。他陡然一惊,那风筝轮毂定然是也没了。高重璟进退两难,声音干涩地开口:“东西没了都能再找,别看了,我们回去吧。今早你有些发热,在这里吹风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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