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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我有一事不明。”宵随意边疾走边道。柳权贞看他一眼,心道这小徒儿的小情绪算是恢复了?“何事?直说。”宵随意道:“浣纱宫与百花门打斗那般激烈嘈杂,为何周遭没有一人出来看热闹?”这么一说,柳权贞不由停下步子,“你倒是提醒了我,确有古怪。”宵随意在他前头停下,朝四周逡巡了一番,别说没惊动人,连野狗都窝在墙角,睡得死沉。暼过河面,荷叶稀疏间竟倒映着一轮红月。宵随意顿了顿,抬头看天,这夜幕下挂着的,确实是一枚硕大迫人的殷红圆盘。“师尊,你看天上。”他提醒着柳权贞,头未低下。柳权贞灵力骤散,灵识的感知能力亦弱了不少。他顺着宵随意的目光望向天幕,顿觉那红月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一旦发威,便要将这里所有人都嚼碎了,吞噬殆尽。灵识减弱,凝视红月不过须臾,他便觉得眼前昏眩,身体极不协调地前后踉跄了几步。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不中用地跌倒了,却被一股力道托住了后背。他凝了凝神,发觉是宵随意站在自己身侧。少年面上显着忧色,然而柳权贞已经看不清了。即便凝了神,他能瞧见的,也只是个模糊的人影。“阿意,不好了。血月现世,灾星便要降临。我们不能耽搁,要尽快找到荷儿。”穷途柳权贞说完这句,竟四肢瘫软,倒了下去。“师尊!”宵随意呼喊着,对方已没了回应。他半跪于地,搂着柳权贞,目之所及,只有空旷的街道。他既不想回到客栈,亦不想进入巷道深处。师尊的虚弱已显而易见,再强撑下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宵随意想做的,便是立刻带柳权贞回玉琼山,让他的师尊躺在柔塌之上,吃着灵丹妙药,睡个安稳觉。他看向追魂,师尊的剑若能赏脸,此刻便能飞回玉琼山了。这腌臜之地,他真是一刻也不愿多逗留。与师尊的性命相比,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济世救民,都可以置之不理。追魂也是把奇剑,像是感知到了宵随意的心思,竟嗡嗡嗡地短鸣了几声,尔后兀自出鞘,浮于半空。宵随意先是愣怔,尔后又惊又喜,道:“追魂,你明白了我的意思?”追魂剑尖抖动几下,像个活人一般在应答。宵随意不由感叹,神兵果然是神兵,有灵性亦有人性。追魂护主心切,他怎能不知。于是无甚犹豫,当即背起师尊跳上剑去,道:“前辈,劳您载一程了。”追魂剑铸成愈数百载,历沧桑变迁,经故主殇亡新主起承,年岁不知大了宵随意多少轮,尊它一声前辈并不为过。况且眼下需要它帮衬,谦恭尚礼一些总是好的。追魂渐渐腾起,本该一气呵成冲出城去,却是毫无章法地四向打转,全无飞行而出的动静。“前辈,怎么了?”追魂转得更加厉害,倏地剑身翻转,其上二人猛然从高处坠落。宵随意来不及施法,只能旋身脊背朝地,将师尊护在怀中。这一摔,着实疼得厉害,他索性躺在地上喘气。起起伏伏的胸膛上,枕着双目紧闭的柳权贞。“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追魂丢下他二人后,好像撤了顾忌,脱缰之马般在夜空中胡乱斩舞。偌大的血月下,它纤细笔直的剑影显得分外突兀。追魂品阶极高,不可能做无道理之事。它定是在与什么无形之物缠斗,这无形之物或许行动极快,或许四面八方皆是,不将其斩毙便出去不得。可这无形之物到底是什么,却不得知晓。进也不得,退也不得,逃也不得,宵随意真是恨极了这恶水环绕之地。踢踢踏踏的拖行步伐自黑暗中传来。宵随意耳力不差,堪堪立起,将柳权贞扶坐于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巷晦暗处。追魂好似也感知到了异样,收敛发疯乱斗的气焰,簌簌飞回宵随意身前,剑尖衬着血月的红光,直指那步伐温吞之人。“前辈,您去护着师尊。”宵随意道。追魂明情达理,调转方向悬于柳权贞身侧,剑尖仍朝外指着,敌意丝毫不减。那人逾走逾近,因被笼于屋舍的阴影里,瞧不真切是甚模样。可他周身的灵气却盛得骇人,仿佛每拖行一步,就召来了千军万马。那气势,称之为排山倒海亦不为过。宵随意攒紧匕首,手心已溢出虚汗。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未见过这般强大到让人恨不得伏地跪拜的灵能。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还能活着离开吗?宵随意不知道前世师尊是如何应对的,现在他已然慌了神,甚至悲观地想着,倘若那人真起了杀心,他与师尊将皆不能幸免。他是重活一世的人啊,该做的事一件没做,怎能不明不白在这里结束了性命,不甘,亦不愿!如梦令心头恐惧被这股更为强烈的意念拂去。宵随意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即便气势滂沱的灵气逼得他直不起腰,然细细分辨,仍可发觉这灵力里没有一丝一毫杀气。记忆回廊总是不经意地搭建起。宵随意隐隐觉得,他好似在何处见识过这般灵力,粗犷狂傲,却又渗透着绵绵细腻,强大显而易见不加掩饰,却不掺杂丁点儿主人的情绪,好像日月星辰一般,是天地间自成一派的能量。是如梦令!它是如梦令啊!惊异,慨叹,哭笑不得。所有的情绪都在宵随意心头翻涌着。竟然在这里遇着了它,这个祸害,这个罪恶之源。不不不,应该说,前世持有它的人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婊子!如梦令是谢灵灵的法器。想到这些,宵随意周身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惊惧,而是因为痴狂的仇恨之蔓在肆无忌惮地生长。眼前这个人会是谢灵灵吗?若是,他定要不顾一切斩了她。割开她的咽喉,刺穿她的心脏,切开她的脾脏,怎般死法都不为过。宵随意实在太痛恨这个女人了。前世混沌,若不是谢灵灵利用如梦令控制了柳权贞的意识,他怎能落得那般田地。他不能再让这个女儿毁了师尊的一生。巷道里的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与光亮接壤之处,那人渐渐露出脸来。不是谢灵灵,而是一位年岁稍长却相貌上成的女子。“阮门主……”宵随意瞧见了阮恨生,忌惮与顾虑少了大半,凝聚的仇意亦跟着溃散了。竟然是她。一直以来未曾露面的荷儿生母,竟是以这副模样出场的。阮恨生本双手毫无生气地垂荡着,像秋千一般晃晃悠悠。不算有甚神采的眼瞳瞥见宵随意的时候,竟伸出手来,嘴唇翕张,状似无力又痛苦地吐字:“救……救救……我……”不算连贯的几个字很快传入宵随意的耳,他吃了一惊,上下扫量这个女人,才发觉她的胸口有个大窟窿,鲜血从这洞口几近残忍地往外渗,渗于清白的道袍之上,像极了无数艳荷的盛放。再观她脚下,因她行走的关系,已凝成一道血路。身负强盛灵力,却是如此摇摇欲坠的身体,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宵随意没有上前,“我……我如何救你?”此事已然超越了他的认知范围。阮恨生面露苦色,五官扭曲,几欲移位。她发狠般伸手往那窟窿里掏抓,翻搅着,血肉破碎蠕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瘆人。她疯了吗?宵随意蹙眉想着。有那么一瞬间,宵随意惊惧地觉得,这个血窟窿是这女人自伤而成。她的身体里仿若深藏着什么令她极为厌恶且痛苦之物,痛苦到自残亦无知觉。莫不是如梦令藏在她体内?疑惑着,阮恨生已给了答案。她扣挖出了一团血肉,血肉于她掌心并不安稳,持续不断地跳动着,噗通噗通,分明是一颗心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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