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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辰已过,正一峰的师兄们多半挤在澡堂子里谈天说地,这为宵随意提供了绝佳机会。掌门座下弟子众多,别院被建得很大,正一殿则是洪子虚的独居之地。至于膳堂,亦是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天地,并不与正一殿毗邻。宵随意并未久留,顺了所需之物便打算走。恰好来了两名偷食的弟子,他不得不先择地躲起来。只听其中一名弟子道:“晚膳分明吃了许多,怎么这会儿又饿了,真是奇怪。”另一人道:“我看你是惦记那只未吃完的烧鸡。”“瞎说,烧鸡那么咸,我惦记的是鱼。”“瞧你那饿死鬼投胎样。……哎,你听说了没,今日掌门和权贞师叔打架了,掌门还受了伤。”“他俩打架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有甚稀奇?”“权贞师叔缠上姻缘线了,稀不稀奇?”“啊?咳咳咳咳……你从哪知晓的,可是真的?”“弟子们都传遍了,就你不知道。掌门就是因为这事才跟他打架的。”“我的妈呀,这鱼都不及权贞师叔的八卦好吃了。那姻缘线的另一半是谁?”“我劝你把嘴里的鱼肉先咽下去,不然等下说出那人,怕你噎着。”“有那么夸张?”那弟子似乎咀嚼了几下,“快说快说。”“就是权贞师叔唯一的徒弟,那个叫宵……宵什么来着。”“宵随意?”“对对对,就是他。你说吃不吃惊,那徒弟才多大,师叔怎下得去手?”“唉,别说年纪尚小,就冲这师徒关系,就不该如此啊,简直大逆不道,有悖人伦!怪不得师叔总物色不到徒弟,难得收了还待不久,估摸着他以前便有喜爱童子的癖好。我原本当他为偶像,羡慕他不拘礼教,潇洒不羁,现在看来,是呕吐的对象。”宵随意握拳听着,真想冲出去掌掴这乱嚼舌根的二人,可他又不能这么莽撞。若不管不顾,必被掌门所擒,到时又要劳烦师尊出面解围,实不是明智之举。他只得忍着,也唯有忍着。下厨宵随意回来之时,师尊已在厨房里切菜。“去哪了?到处不见人。”“就……出去逛逛,借了些油盐酱醋。”柳权贞瞥了一眼,“哪借的?”宵随意道:“道古师叔那儿,本来想去掌门那讨要点,怕讨要回来的东西师尊你不乐意用,便去了来神峰。”“哦?我怎未见到你?”“怕是前后脚错过了吧。”“是吗……”柳权贞没多问,想来是信了。宵随意一面将调料摆上灶台,一面注意师尊动作。师尊虽剑使得好,切菜的功夫却连伙房的学徒都不如。长条形的绿叶菜拎起一根,哒哒哒切得长长短短,摞到盘里,再拎起一根,如此往复。“师尊,同种菜可以摆到一起切,不必一根根来,像这样……”他顺手拿过柳权贞手中菜刀,将砧板移到自己面前,又将同种菜捋好叠放于砧板上,从菜茎处开始下刀,整齐切至菜叶末端。然后以刀为托,将切好的茎叶铲起,手掌在上头覆住,搁于盘中。“如此神奇。”柳权贞好像见到了什么绝无仅有的武功秘籍,“阿意,想不到你有这等本事,不愧是我徒弟。”“师尊过奖了,不如,这些菜都交给我吧。”“不可不可。”柳权贞将砧板与菜刀抢了回来,“说好为师为你做一桌菜的,怎能本末倒置。”他也学着宵随意的样子切起菜来,叠好,落刀,但似乎过于讲究形式,非得叠得整整齐齐才肯下刀,做起来并未省时。宵随意瞧师尊乐在其中,只得由他去了。篮子里的其他菜已清洗干净,宵随意将其分开,摆在不同的盘子里,观察了一下,竟都是当季时蔬,没有片叶采错。看来是小瞧师尊了。他不知道柳权贞是临时抱佛脚请教了武道古才未出差错,不然怕是要糟蹋了整片菜地。将柴火从乾坤袋中取出,摆放在墙角,又打了水,洗了锅,宵随意将能做的都做了,师尊还未切好。如今菜篮子里只剩一根茄子,砧板上横着一根黄瓜,柳权贞举着菜刀,眉宇紧缩,无从下手。“师尊,可需要我帮忙?”柳权贞道:“确实需要指教一二。”宵随意接过器具,缓缓道:“黄瓜先去头去尾,再一切为二,剜去腹中籽,再切块,凉拌即可。”“哦……原来如此……”柳权贞微微点头,又道,“可为师有一点不解,黄瓜分明是绿色的,为何叫黄瓜;茄子分明是紫色的,为何不叫紫瓜,要叫茄子?古人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取名的?”这倒是问倒了宵随意,“这……徒儿也没深究过,只知人人都这么叫,却不知它为何这么叫。”柳权贞慨叹:“为师宥于术法,以为自己厉害无比,殊不知术法之外的天地广阔无垠,当真是井底之蛙了。”宵随意觉得做饭这事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不由劝慰:“师尊,术业有专攻,会做饭的不见得有你这么强的修为,不必太过在意。”“阿意言之有理。”柳权贞思路转变得甚快,又道:“如今菜也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交给为师吧,你先出去,等烧好了唤你。”宵随意朝厨房扫了一眼,火没生,锅没热,菜盘有些狼藉,“师尊,你确定可以?”“当然可以。”对方胸有成竹,硬将他推出了门外,还催促他离远些。直等到入夜,宵随意都没吃上师尊的饭。他趴在凉亭的石几上睡着了,忽听有人喊:“不好啦不好啦,贞贞炸厨房啦,我们要被烧死啦!!!”顿时惊醒。四小意叠罗汉似的扑腾到他脸上,惊声不断。宵随意将四片纸人捻下,“何事大呼小叫?”“厨房烧起来了,厨房烧起来了!”宵随意被吓得不轻,二话不说便往厨房奔去。逾近焦味逾重,滚滚浓烟从窗口涌出,偏生师尊不见人影,门仍紧紧闭着。他咚咚敲门,“师尊!师尊!!”门缓缓拉开,糊味与浓烟先行溢出,尔后探出一个头来,便是一脸茫然的师尊。“怎么了,如此慌慌张张的,洪子虚杀过来了?”宵随意一把将柳权贞拉出来,朝他上上下下打量,“师尊可有事?可有哪里受伤?”“为师好得很,能有什么事。”说罢朝周遭望了望,“洪子虚没来啊,你怎这般失态?”“师尊,厨房都快烧起来了,我怎能不急?”“哪有烧起来,烟多了些而已,无事,且安心。”他脸上两三道黑痕,发丝稍乱,胸口及下摆污渍满满,手中还举着一柄黏着不明黝黑液体的锅铲,不知经历了什么。宵随意觉得自己信了师尊的邪,这哪里会烧菜,分明对厨道一窍不通。“师尊,不要烧了,里头的收尾工作交给我吧。”“不行。”师尊执拗得很,“做事需有始有终,怎能临了还假手他人,况且为师自认烧得不错,保管你满意。”说罢他又钻进浓烟里,顺手将门栓插上,宵随意当真是哭笑不得。好吧好吧,便由师尊折腾去吧,不管能烧出什么,即便是一块黑焦炭,他也会吃下去的。事实证明他料想得没错,师尊端出的菜肴,全是清一色焦黑,独独那盘凉拌黄瓜,看上去有些翠色。二人坐在凉亭里,柳权贞在正经报菜名,宵随意盯着面前几盘黑糊糊发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为师千算万算,还是忘了件事,米饭未烧。不如来点酒?喝酒吃菜品月,也算乐事一桩,如何?”宵随意夹了块黄瓜,一口嚼下去,差点流出泪来。这里头估摸着是搁了一斤盐,咸得无以形容。他努力咽下,道:“也好,劳烦师尊去拿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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