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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矮丘是他们的固定见面地点,草原上空的星辰似乎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细碎交谈。“你要离开,我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青魂与他并肩而坐,侧过身来瞧着他,“你长大了,眼里有坚定,有希冀。你与阿海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他没有说下去。宵随意却很想知道,“怎么不说下去了,我与他哪里不同?”青魂想了想,“你啊,是一团火;而他……他应该也是火。”“这不都一样嘛。”“不,不一样。你是照亮一切的火,他是灼烧一切的火。你们天差地别。”宵随意并未立刻理解其中深意。青魂忽然道:“你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嗯?”宵随意哪里想过这个问题,他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注意点就从来没放在这些事情上,老金也从未提及,他更加不会过问。如今青魂这样说,莫非这个素未谋面的娘也是遭遇了什么横祸?“她是个生意人,向白虎族售卖草原上的马匹。有一次他们夫妇二人带着襁褓中的你,在方进入白虎族地界的时候遇到了盗寇,将他们的马匹抢了,杀了你的母亲,还有生父。我赶到时,他们正打算将哇哇啼哭的你当场摔死。我没有犹豫,杀了那些人。我把你交给了鳏夫阿金,让他抚养你,并且不要告诉你生父生母之事。”宵随意俨然在听着别人的故事,他委实没有这段经历,然他心中仿佛有些这具身体最原始的感情,震惊、愤恨、惋惜,所有情绪通通闪过,最后仍是归于平静。“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青魂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怎么,气得说不出话了?”宵随意终究不是这具身体本人,“不是生气,却也不是不生气。说不清,道不明,恨也有,怨也有,但大人不是说了吗,那些盗寇都被你杀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无外乎是遗憾,长这么大,也没去生父母坟头拜上一拜,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那你怨我吗,现在才告诉你真相?”“大人肯定有大人的苦衷,谈不上怨?我能活到现在,全赖大人当时相救。大人不必架上神明必须无所不能的枷锁,我明了。”“枷锁?”青魂复念起这两个字,摇头笑了笑,也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宵随意起身走了走,他觉得窝坐于地,听着那些话,心里头皆是憋闷之气。到底为何事憋闷呢,不止是小金身世的事,还有许多,多到他很难一件件拎出来细说。“若我不告诉你,你心情是不是会好些?”青魂有些愧疚。宵随意听出他语气里的愧意,“我没有啊,我很好。”他看着那双最纯正的金色瞳仁,这双眼睛如今看起来好生疲惫,好生黯淡,初初降临人间的时候,它是这副模样吗?该是意气风发的,该是藐视一切的样子才对。青魂也随着他站起来,“你是隐忍的,我知道。你比阿海包容,也更沉稳。”我哪有这么好,我是窝囊的,是无能的……宵随意心里暗讽自己。“你知道吗?”青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挂了些好看的笑意,“你小时候啊,经常和阿海打架。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你总是会输给他。”原来还有这些曲折,小时候就是人家手下败将。“你慢慢长大,屡败屡战……”屡败屡战?倒真不是什么光荣史。“你不管输多少次,都会来。我就问你,败了那么多次,就不气馁吗?你说……”青魂听了下来,金色的瞳仁落在宵随意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宵随意有些怵了,“我说什么了,肯定是什么又蠢又傻的丢人现眼的话吧?”青魂开口道:“你说,你要是不输给阿海,就没有每日来见我的理由了。”他便这样望着,眼神里仿佛蕴含着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繁多的情绪。宵随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良久才磕磕绊绊道:“我……我真说过……这样的话?”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甚至不敢与青魂对视。“是的,你说过。”青魂极为肯定地回答他。宵随意搔搔脸,眼睛看向别处,心里想着,为何说着说着便说到这里来了。青魂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要如何作答才好?“你发烧了吗?”“啊?”青魂道:“你的脸看上去很红。”“哦……是的……不……不是……没有……”宵随意有些无与伦比。“我觉得我发烧了。”“啊?”青魂走向他,宵随意本能地后退,谁料脚后踩了石子,他身形不稳,向坡下滑去。青魂箭步上前拉住他,却没拉稳,跟着一起跌了下去。二人顺着斜坡一路滚下,滚到坡底,宵随意压在了青魂身上。野狼的嚎叫在远处响起来,宵随意想要起身,想说太晚了,该回去了。青魂抱住了他,胸膛贴着胸膛,裸露外在的肌肤滚烫得如同烈火,心脏如同擂鼓般跳动着。宵随意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毫无章法的呼吸声。良久良久,他道:“我觉得这样不妥。”青魂松开他,“是吗……”宵随意能瞧见面前人眼里灌满的星辰突然黯淡了光芒。“你明日便要走了,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祝你一路顺风吧。”青魂说了句中规中矩的客套话,示意宵随意起身吧,方才的情意纠缠似乎都不曾发生过。宵随意沉默着起了身,他的心绪很烦乱。“小金可是有喜欢的人了?”青魂状似不在意地拍着身上的灰尘。“我……”他“我”了半天,终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青魂道,“我明白了,是我让你为难了。人族的情感总是变幻莫测,孩提时候的随口之言,大约执也只是随口之言。”他反过来安慰宵随意,“不必太过在意我方才的所言所行,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我送你回去?”他是那么云淡风轻地开着玩笑,“野狼最喜欢你这种肌肉扎实的少年郎了。”宵随意仍是木然的,夜风吹拂着他身上的尘土,他埋着头,看不清任何表情。他忽然道:“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可我不敢跟他说,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只想默默守护着他,不忍亵渎他一丝一毫。他是我心中的星辰日月,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一切。他是神圣的,我是渺小的。我从未想过要向他吐露我心中的情意,我……”他哽咽了,“你救我性命,待我如师如父,我怎能不喜欢,我恨不能拥有无限的生命,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不让你经受轮回之苦,不让你被世人误解,不让你误入歧途,可我拿什么说爱你呢?我渺小如蝼蚁,我根本不敢说出口啊!”宵随意毫无顾忌地宣泄着情感,青魂说得对,他是隐忍的,忍到现在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青魂说得又不对,他若真的隐忍,就该把这些胆大包天的话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他终究没有忍住。青魂是震惊的,他曾经很享受自己作为神明的身份,如今却厌弃这种身份。他走上前去,捧住宵随意的脸,双唇贴了上去。没有谁说神明就该矜持,该杜绝情欲,高高在上。神明同样有七情六欲,同样可以放浪形骸,由念由心。宵随意从来没有设想过今天,从来没有准备被自己牵挂之人主动亲吻。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知道用舌尖去回应,却还只是小心翼翼的,笨拙的。青魂贴近他的胸脯,舌尖深入少年的口腔。神明不仅有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还有凡人难以企及的智慧,这种智慧里自然包括情爱的经验和技巧。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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