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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紫琅说完,沉默了一下,补充道:“是李先生,他在挑战我们。”叶弥生冷笑一声,把那张唱片放下了。“要不要我去报社找人写篇通稿,澄清一下?”“算了,由他去吧,”叶弥生摆了摆手:“他们说的那些,本来也是事实。”“可是……”“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有了,还会在意这些浮名吗?”叶弥生幽幽道。什么都有了,可是又好像一无所有,在与李莱恩的争斗中,他一败涂地,什么都没得到。朱紫琅沉默了。“益生制药厂筹备得怎么样了?过去肖胜海手底下的那帮人还能启用吗?”叶弥生转移了话题。“厂房收拾得差不多了,设备也已经凑齐,还聘了两个刚刚留洋回来的化学家,”朱紫琅道,“等我去选个吉日,你到厂子里露个面剪个彩,我们立刻就能开工。”“好,都交给你去办。”叶弥生笑了笑,随手将那张唱片还给他,“把这些都扔掉。”“他这样羞辱你,就这么算了吗?”朱紫琅忿忿不平。“我暂时不想跟他有任何冲突,”叶弥生摇了摇头,“李先生是真的厉害,他最开始出现在我们家就是冲着时哥来的,他目标明确,所以才忍气吞声在我们中间蛰伏那么久。但是,他要是以为这样就能得逞,那就太天真了。时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有野心的男人,李先生想利用情爱和肉体就这样拴住他一生一世,可能吗?”不待朱紫琅回答,叶弥生冷笑道:“李先生还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想要维持最坚固、最长久的关系,只有依靠共同的目标和利益,他从我手里拿走什么,我就能夺回什么,我叶弥生当年既然能从那样的绝境中翻身,我不介意再来一次。”朱紫琅默默盘弄着那几张唱片,突然狠狠一掰,唱片弯曲断裂了。薛时一开年就变得十分忙碌,他一直是一个有追求的军火贩子,是一个从不满足于现状的军火贩子。他先是去了一趟南京,在当地的一座民间火药厂挖回来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路车马酒食好生伺候着,送到了崇明岛,准备创建自己的火药厂。他虚心接受老师傅们的指导,购置原料和设备,招募青壮年劳动力,带着一帮新加入的年轻人在工厂里忙碌了一个多月,总算是把火药厂弄了起来。三月初,工厂已经步入正轨,他总算忙完了一切,乘船回了上海。回到西外滩码头的时候已是晚霞漫天,街道两旁的酒馆正在陆续开张,四周热闹起来。薛时远远就下了黄包车,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走在街上,一扭头,就看到玻璃橱窗上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他对着玻璃橱窗理了理衣襟,用手耙着头发,梳向后方,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最近起早贪黑跟着工人们干活,也没时间拾掇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回家,显然很不体面。“先生,买朵花吧!”薛时回头一看,是个挎着篮子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见薛时愿意搭理自己,她立刻把篮子上盖的湿布掀开,又说了一句:“买一朵吧,都很新鲜!”篮子里躺着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花,香气扑面而来,薛时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她,笑道:“好,全都卖给我吧。”他希望这些惹眼的花可以稍微弥补一下他今天不完美的造型。街道尽头,自家的小酒馆还没开张,薛时推门走进去,只有一个少年在扫地,他是黄尼姑新收的小徒弟,叫小章,因为年纪小,入门才不久,便让阿南带着,因此他时常会过来酒馆帮忙。看到薛时进来,小章放下扫帚,朝他打了声招呼。薛时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快步穿过后院,推门进屋,喊了一声:“我……”阿南把小叶子圈在臂弯里,两人一起在折彩纸,崔小小举着调色盘站在画板前画画,莱恩坐在茶桌前,一手执笔,一手托腮沉思。他的到来打破了宁静,四个人一同转过头,望着他。“回来了……”薛时越说越小声,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恨不得加上一句:抱歉,打扰了。他差点忘了今天是星期天,孩子们都在,此时捧着一束花,有点尴尬。“爸爸!”小叶子喊了一声,一路小跑过来,抱住了薛时的大腿。一个多月没见着爸爸,她又稀罕爸爸了。薛时把满手的东西交给阿南,抱起小叶子,摸了摸她的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花束,无奈,只得从中抽出一支送到她手里。小叶子低头嗅了一下那朵花,一脸兴奋:“香香!”然后继续盯着爸爸手里的那一大捧。“贪心!”薛时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赶忙把花藏到身后,扭头对阿南道:“带孩子们去前面,把礼物给分了。”阿南依言起身,一手抱着小叶子,一手牵着崔小小,出去了。莱恩坐在茶桌前,双手交握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沉默地看着他。薛时定了定神,闷声走到桌边,将玻璃花瓶里一束已经不太新鲜了的花束拿走,换上新买的玫瑰,随后整理了一番,弄出一个还算满意的插花造型。一双手臂从身后绕过来,环住他的腰,莱恩从身后贴了上来。薛时看着映在玻璃上两人的影子,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抬手伸到耳朵后面,摩挲着他的脸,低声道:“我好想你啊。”“嗯,”莱恩在他耳边轻声应道,“我也是。”“原本想带你一起出去,但是我这趟并不是去游山玩水,去的都是些穷乡僻壤的地方,再遇到一些恶棍、地头蛇,一言不合就要见血的,我就觉着还不如让你待在家里,有阿南守着,我也放心。”薛时解释道,他还是本能地不愿意让莱恩接触那些丑陋的东西。莱恩埋首在他脖颈间蹭了蹭,他知道,也愿意停留在薛时一手为他建造的象牙塔里,就守在这里,等他回家。炽热的呼吸喷薄在耳垂上,薛时转身抱起他,让他面朝自己坐在了桌上,挤进他腿间,欺身亲吻上去,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李秋雨下了车,走进小酒馆。小章正在抹柜子,一抬眼看见李秋雨进屋,忙招呼道:“李小姐今天来得这么早?”李秋雨点点头,看到桌上堆满了东西,孩子们正在热热闹闹地拆礼物,也不着急接她们走,便问小章:“他回来了?”薛时年后一个多月都不在家,她是知道的。“时哥刚回来,在后头呢!”小章朝后院指了指。李秋雨转向正帮着小叶子拆礼物的阿南,低声道:“我有事和他说。”听闻此言,阿南点点头,立刻放下东西就去了后院。然而眨眼之间,他又回来了,一脸淡定地朝李秋雨摇了摇头,意思是薛时现在不见客。李秋雨叹了口气,带着满载而归的孩子们上了车,临走时对阿南说了一句:“烦请代为转告,让他们最近都小心一点。”昨晚她偷听到叶弥生和朱紫琅的谈话,大约猜到叶弥生最近可能会有小动作。阿南点了点头。昏黄的路灯下,酒女送走了最后两个踉踉跄跄的醉鬼,所有的酒馆都打烊了,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下来。屋内温度正合适,鼻息间充斥着玫瑰的香气,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相拥在一起,静静享受着厮守的时光。莱恩坐起身,背靠着床头,默默点了支香烟。薛时眯缝着眼睛,看着他的侧影,笑着问道:“又没有灵感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灌制了几张唱片,”莱恩侧过脸看着他,“都是我过去在上海的时候写给他的曲子,这一次,署上了我的名字。”薛时起身,与他并肩坐着,从他手中拿走燃着的香烟叼在自己嘴里,拉过毯子给他裹好,又笑:“还在跟他斗呢?”“那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当然,也包括你。”莱恩认真道,“我从英国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薛时呛了一下,咳出一口烟气,在一旁笑得心花怒放。他伸手在一旁的桌子上碾灭香烟,顺手一带,就将那人裹进怀里,埋首在他脖颈间深深嗅着,低声道:“是,都是你的,我也是。”从这个人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这孩子厨艺了得,很会琢磨吃食,只要他在,就会把小厨房的食材备齐全,然而深更半夜,薛时并不想吃复杂的东西,他下厨煮了两碗清汤面,扔了些青菜和肉碎进去,热锅上油,煎了两个荷包蛋,一碗一个盖在面上,撒上葱花淋上麻油,便热气腾腾端上桌。外面又下起了绵绵春雨,两人在小厨房里对坐着吃面。莱恩看着对面那人狼吞虎咽的架势,便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匀了半碗面条给他。他非常贪恋这样温暖静谧的时光,恨不得就此老去,两人一起白头。清明那天,连绵多日的春雨终于停了,他们带了香烛纸钱一同去了墓地。墓地在一处绿草如茵的矮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虽然距离租界远了点,但非常幽静,适合长眠。此时天气和暖,隆冬时节让何律他们移栽过来的两株桃树正是盛花期,连着下了几天雨,落花铺满了坟头。薛时带了一把铁锹,把坟墓做了简单的修整,除了杂草,打扫一番,对莱恩道:“我刚才瞧见坡下有个小铺子,你在这等着,我去买些鲜花。”莱恩点点头,在几座坟前蹲下,拆开那些香烛纸钱,在地上码好。桃花开了,落了他满头。这里葬着薛时的母亲和兄弟,这让莱恩从心底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人们通常把出生地称作故乡,但是莱恩觉得,有逝者可以祭奠的地方,也是故乡。身后响起脚步声,莱恩以为是薛时回来了,忙转过身,却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叶弥生和朱紫琅从小道上走了过来,朱紫琅手里捧着香烛纸钱,看来跟他们目的相同。看到莱恩,叶弥生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走上前来,笑了笑:“李先生也在?”莱恩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叶弥生环顾四周:“怎么就你一个人?时哥呢?”阿南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默默走到莱恩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之前听说他有一个多月不在上海,”叶弥生问道,“我都很久没见着他了,他过得好吗?”“与你无关。”莱恩冷淡回应。叶弥生露出讽刺的表情:“是啊,与我无关,他曾经是我最依赖的兄长,可是被有些人处心积虑夺走,从此以后,与我无关。”“你是咎由自取。”朱紫琅在坟墓前蹲下,堆好纸钱,擦火柴点燃,烟火立刻升腾起来,他折了一根树枝蹲在那里拨弄着火堆。“我认输,在取悦男人方面,我自然是比不上李先生,我也万万没想到,李先生你为人师表,竟然用肉体引诱他,和他爬到床上,宁愿当个兔子也要把男人拴在身边,李先生真是好手段!”“你不必尝试激怒我,这除了暴露你恶毒的本性以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莱恩神色平静,“我既然选择和他在一起,自然不会在意他人的看法。”“李先生,”叶弥生笑道,“你现在春风得意,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你能得意多久。”“时哥是个正常的男人,他迟早会娶妻生子,过正常的人生。我那么爱他,也只能面对现实,早早就为他选好妻子,只盼他有了家庭之后能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只可惜他受你诱惑,被你骗走了。李先生,你不可能与他组建家庭,也不可能为他生儿育女养育后代,你想想,等你这副年轻漂亮的皮囊衰老之后,你要靠什么留住他呢?两个男人在一起,本就荒诞,年轻时玩一玩也就算了,你竟然还奢望长久?李先生,你太自私、也太贪心了!时哥现在是被你迷惑,冲昏了头脑,等他年龄渐长就会明白家庭妻儿的好处,让我来猜猜,这需要花多长时间?”薛时在卖香烛鲜花的小店门口遇上了同样来扫墓的陶方圆,陶方圆朝手中的竹篮指了指:“我带了青团,是我娘亲手做的,锦之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家里还有很多,回头我再拿一些送到酒馆去给李先生尝尝!”“你家的胖小子怎么没带过来?”薛时捧着一大束白菊,和陶方圆一同朝墓地走。“别提了,那小子开春染了伤寒,发烧呢,整宿哭闹,把我娘和我媳妇折腾得几天几夜没睡好,好不容易病好了,我让她们带孩子在家歇着,扫墓就我自己来了……”陶方圆冷不丁朝墓地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骂了一句,“操!他们怎么也在这?!”薛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脸色一沉,快步走上前。陶方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坟墓前,指着叶弥生和朱紫琅怒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圆子!”朱紫琅扔下树枝站起身,冷冷看着他,“注意你的言行。”“朱二你个狗娘养的你还有脸教训我?”陶方圆说着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薛时拦下了。薛时走到叶弥生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允许你们来祭奠玉姨,毕竟小时候她疼过你们,但是锦之就不必了,他一定不想看见你们。”叶弥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怅然点头:“我知道,给玉姨扫了墓,我们立刻就走。”薛时将买来的白菊分成两束,分别放在了两座墓碑前,转身朝莱恩和陶方圆道:“走吧,前面路口有个茶馆,我们先去歇歇脚,回头再来烧纸。”扫完墓,回来的路上,莱恩一直侧身坐在车里,静静望着车窗外。看着他这个神情,薛时可以确定,今天在墓地,叶弥生一定对他说了什么。两人去常去馆子吃了晚餐,然后回到了小酒馆,沿着窄小的街道一路走到港口,莱恩没有停,继续沿着江堤走着。薛时挽着他的手,陪着他一直走,并不多问。叶弥生这个人,阴狠、恶毒,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他并不想知道叶弥生说了什么,他根本都不想再提起这个人,更何况是在莱恩面前。莱恩是个心智十分坚定的人,他相信莱恩不会被叶弥生的言语影响到。两人一路绕过江堤边的一片小树林,莱恩突然停下了,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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