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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安闲了没两天,又开始鸡飞狗跳起来,源泉当然就是求子心切的鞠冰女士,她还不知道小争已经离世的消息,还指望着能靠着这个孩子变成富家太太,可惜终究是做了一场有始无终的白日大梦。来了市局附近之后,她没钱住小宾馆,吃饭也是一日三餐啃馒头,在桥洞里干巴巴等了两天,还没等到儿子的下落,终于忍不住再次主动找到市局,问情况调查地怎么样了。男同志不太好对付这种动辄撒泼打滚的女人,于是一位女警主动请缨带她到休息室,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小争死亡的事实。这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下,鞠冰当时就“嗷”地一声原地蹦起来,浑身汗毛都支棱着,活像一条炸了刺的海胆,尖着嗓子道:“什么?我儿子死了?好端端地他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你们是不是调查错了?确定那是我儿子吗?小争是谁?”女警解释道:“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父亲了,前两天唐先生亲自过来了一趟,帮我们确定了小争的身份,在一年之前小争就已经去世了,尸体被送到火葬场火化,您节哀顺变吧。”鞠冰不可思议地说:“你们这么长时间就查出了这个?他是怎么死的?一年前的案子你们警察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吗?”身后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是林匪石和江裴遗推门而入,“不好意思,因为当时没有明确证据,不能确定他的身份,而且死因判断为自杀,所以没有进行深入调查。”鞠冰愣了一秒钟,突地崩溃道:“他怎么会自杀,他在孤儿院怎么会自杀!现在不是法治社会吗,我儿子就在警察眼皮底下死了啊──”“先不说警方到底有没有失职,作为一个母亲,你又做了什么呢?如果不是发现了他是唐信的孩子,你甚至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林匪石面容格外冷淡地说:“说到底你并不是失去了儿子,而是失去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现在又何必装什么情深意切。”鞠冰的瞳孔紧了一下,咽喉处的骨节明显动了动,她后退了两步,瘫倒在地上。查这个小争的过程可谓是一波三折,先是找不到人根本不能确定他是谁,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跟幼山孤儿院挂了钩,却发现孩子已经死了,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胃里的一团纸和钥匙,那团纸还被胃酸腐蚀的看不出字了。这起案子迷雾重重,似乎伸出手指就能触碰到真相,但真相仍是虚幻的,看不到最后一层。林匪石慢条斯理地剥开一个橘子,转眼看着旁边的人:“如果你想给陌生人一把钥匙,然后配上一张纸,那张纸上的内容最有可能是什么?”江裴遗淡声说:“地址。没有明确的地址,就算有钥匙也无济于事──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林匪石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打电话把祁连叫了上来,询问小争案子的详细情况:“祁哥,当时小争这个案子是谁负责处理的?”祁连想了一会儿,不知怎么脸色微微一变:“……我记得好像是小张?”林匪石观察他的神色:“小张怎么了吗?”祁连低头扣着手指头,语气有点难受地说:“小张啊,去年的时候协助省里行动,在您没来的时候就牺牲了。”林匪石:“……”由于小争的死亡原因是认定自杀,所以当时连案底都没留下,没有能够让他们分析的信息,而小张警官作为那起案子的负责人,是唯一知道小争具体细节的警察,但是这位警官居然牺牲了。目前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阻止他们继续深查下去,小争的钥匙指向不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最真挚真诚的年纪,真的会是让人深恶痛绝的猥亵犯吗?如果小争是被冤枉的,真相又该去哪儿找呢?金乌西垂,落日余晖洒满了整个市局地表,土地上泛着一片温和柔软的金色。江裴遗垂在身侧的手指里夹着一根烟,他长身直立站在窗边看向窗外,侧脸冷淡而严肃,直削鼻梁像挺拔的山峰似的,脸庞线条走势深邃立体,阳光透过浓密修长的睫毛漏进眼底,皮肤苍白的有种半透明的质感。林匪石回到办公室就看到这副剪影似的画面,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伸手轻轻抱住他:“怎么了?忽然这么严肃。”江裴遗看他一眼,单手把烟掐了,沉默着没有说话。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有点多。着手调查的新案子充满了诡异的疑点,根本无从下手,而林匪石的安危也无时无刻不受到威胁──他家里那场火估计是个老手干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算有什么也被烈火烧成灰了。想要对林匪石不利的人或许仍在没有离开,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赵霜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沙洲的卧底至今没有露出马脚……所谓“内忧外患”,让人焦头烂额。林匪石看他两条长眉紧皱,上挑的眼尾勾出凌厉的弧度,就知道江裴遗又在痛定思痛了,他有意哄江队开心,嘴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语气软软地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不要总是紧绷着神经了。”江裴遗的侧脸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林匪石的吻,严格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的头顶夜空上星星点缀,微凉的夏风簌簌吹过耳边,带来远处草丛里传来蛐蛐儿的叫声。江裴遗粗略估算了一下房间里的人数──其实这么一个摇摇欲坠的小破土房子能装下20多个孩子,是非常让人匪夷所思的事,稀疏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晦暗不清的光影,这群孩子无组织无纪律东倒西歪地睡在地铺上,几个人盖一床被子,还有胳膊腿都露在外面的,看的让人有点心酸。里面的娃娃们看年龄都是“小学班”的水平,不到十岁,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跟他们没在一个房间。有一说一,幼山孤儿院并不正规,房屋设施其实远远达不到国家福利机构的许可标准,但是重光市也不是能用“标准”来衡量的地方,而且建立孤儿院的本意是收养流浪儿童,总好过让无家可归的小孩儿在外面饿死,怎么说也是为社会做贡献,政府机关对这种情况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匪石轻轻挠了一下右脸,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江裴遗点了点头,跟他扣着十指,抬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屋子──就在这时,他的眼角忽然晃过一道银亮的光,像是某种平滑面对月光的反射,江裴遗的脚步一停,连带林匪石也跟着他一起停了下来:“怎么了?”江裴遗向右面跨了一步,抬头看着刚才反光的地方──在木门的上方挂着一张铁皮刷漆的门牌号,上面用黑色的涂料写了四个数字,0426。林匪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梢不易察觉地一跳,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饶有兴趣的表情。幼山孤儿院里居然有“0426”。那么“0816”是不是也在这附近?两人在月光之下对视一眼,瞬间就懂了对方的想法,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绕过有光线的房间向其他地方走去。根据林匪石走马观花的观察,不是每间房屋都有门牌,刚刚那个图书馆就没有,以前他们进去的房子也都没有,如果不是江裴遗眼神好使,这乌漆嘛黑的地方,连刚才那个牌子他们说不定都看不见。他们走完了半个孤儿院,发现有门牌的大都是用来睡觉休息的地方,或者曾经的用来睡觉的地方,其他房间则处于“没名没姓”的状态,门前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拐过一个墙角,有个男护工出来上厕所,吊儿郎当的,提着裤腰打着哈欠往外走,江裴遗看到远处有道人影晃来晃去,眼疾手快地将神游的林匪石拉到了怀里,林匪石轻薄的像张纸,被他一拉就“飘”过去了,顺势撞进了江裴遗怀里。江裴遗靠墙在他耳边“嘘”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有人。”林匪石正好有点累了,懒洋洋地抱着他,单手搭在他窄细劲瘦的后腰上,感觉江裴遗穿的衬衫好像有点薄,贴在他耳朵边没正行地问:“哥哥,你冷不冷?”江裴遗早就习惯了这人随时随地的不务正业,面无表情被他抱着,等到出来上厕所的那个护工吹着口哨慢慢悠悠地晃回去,他才拉开了林匪石越来越放肆的手,继续向前走去。现在是真的有点晚了,平时没事的时候林匪石11点都已经跟周公约会三个来回了,再加上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好,他低头搓了搓眼皮,强打起精神,跟着江裴遗的脚步走了出去。在孤儿院的西南角有几个孤零零的小房子,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没有观察过的房间,因为那几个房子实在是太破了,一副随时都要跟他们碰瓷当场去世的破烂模样,根本没法住人。两个人走到房子旁边,江裴遗目光一扫而过,看到最里面的那个房门上吊着一个牌子,只剩一个钉子苟延残喘地留在门框上,上面的数字也是歪的──赫然是0816!林匪石睁大了困顿的眼睛,这四个数字仿佛通往另外一个异端世界的咒文,江裴遗用那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锁,轻轻推动房门,“吱呀”一声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即便没有开灯,只凭借着一点月光照明,也能看到房间的地上层层叠叠的灰尘,随着江裴遗推门而入的动作忽地喧嚣而起,有如被封印的恶灵渐次苏醒,这里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小争胃里的钥匙可以打开这扇门,说明他想要指向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不过这误打误撞地也太顺利了,他们基本上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0816房间,如有神助,林匪石没想到他一直以为高深莫测的线索,居然就那么简单、轻而易举地被他们发现了。但是这个0816房间里有什么?小争吞下钥匙的目的又在哪里?现在这个房间被搁置一年多的时间,并且没有换锁,还是小争死前用的那一把,说明幼山孤儿院的人还没有意识到小争已经通过近乎惨烈的方式将钥匙送了出去,否则这个屋子不可能保存到现在。可房间里没有什么藏匿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老化的矮柜子,几个木头板凳,还有一张坚硬的石板床。林匪石被这里许久不流通的空气呛的有点难受,支气管不受控制地发痒,他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捂着鼻子小心打开柜子,向里望里一眼,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一张废纸都没留下。就以幼山孤儿院的建筑水平,这房间里不可能有什么机关暗道,那么剩下的只有那张石板床了──那单人床很矮,贴地放的,好像从地表长出来的一层过于厚实坚硬的苔藓。江裴遗想了想,单手将床板抬了起来,在石板的覆盖之下,似乎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隐隐地反射着诡谲幽暗的光。林匪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两根手指之间露出一点明亮的光──同时他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那铁锈一般的颜色,是干涸的血。从床板下翻出陈年血迹,这其实是非常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而让林匪石更加感到难以理解的是,被血液勾勒出来的东西……似乎是憨态可掬的火柴人。是的,那是一个一个的,非常抽象的火柴人,不过那血痕很粗,不像是手指划出来的,更像脚趾或者手掌一侧留下来的痕迹,火柴人们都长的很大,圆圈画的也歪歪扭扭,以至于看起来有些荒诞而阴森的滑稽。林匪石的心脏倏然一沉,他预感到他的某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或许成了真──小争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基本断绝了与外界的表达能力,他只能用这种没有人能理解的方式来传递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讯息。足足来迟了一年。江裴遗盯着那血迹半晌,用手机闪光灯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将石板归回原位,寡淡沉静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舒出一口气,低声道:“找到了就先走吧,这里不安全。”林匪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到车里,江裴遗将手机拍下来的照片放大,发送到了林匪石的手机上。因为火柴人的线条没有横平竖直,很多弧度曼妙的波浪线,他们解读这幅画也相当困难,唯一比较明显的地方就是照片右下角的位置──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中规中矩,有头有脚,非常明显一看就是人,还有一个就看不懂了,上面是个“o”型,身体却是类似于“d”的图案,再加上两条倒“v”的腿,乍一看就像是一个小孩背着大大的书包,又像是一个叉腰的姿势。然后两个火柴人的旁边画了一个框,里面也判断不出是什么东西。这就是小争留给他们的线索吗?这幅画想要表达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叉着腰?还是背着书包上学堂?”林匪石手心贴着额头,分析了半天,实在是看不懂了:“这画风是挺抽象派的。”江裴遗一时也没看出这画里有什么玄机,摇了摇头说:“我发给省厅图像处理专家室,让他们帮忙看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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