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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裴遗从来没有听到林匪石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难以控制的颤抖,可江裴遗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就是:──“舒子瀚知道你的身份了?”林匪石却摇了摇头,语气略微讥讽地说:“不是这样。”“……啧,我想想怎么跟你说,其实我怀疑过这件事,但是实在太离奇了,让人想都不敢想,那些蹊跷的不合理之处总是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些年我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过。”林匪石罕见地紧紧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说:“我知道舒子瀚让人对你动手了,但是他们估计没想到你的身手这么好,不小心翻车了,被你们扣下了六个,还剩最后一个漏网之鱼跑掉了。”林匪石雪白指尖点了点玻璃桌面,缓缓道:“这个人现在在我手里。”江裴遗轻声说:“你小心一点,沙洲已经开始灭口了。”林匪石“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在他们下手之前先把这个人控制起来了,并且问了他一些问题。”江裴遗打起精神:“嗯?有什么结果吗?”“没什么明显线索,他就是一个指哪打哪的小喽、指东不往西的走狗,能知道什么内部消息?但是他交代的有一点让我觉得有点不太对,”林匪石话锋一转,道:“根据这个人对我的描述,天明在派他们对你出手的时候,无意说了一句话,天明说:‘南风太了解承影了,这个人不能留下’,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有问题。”“──我猜到他们可能会对你动手,是因为如果你在市局坐镇,就相当于掌控了重光市整个司法机关的脉络,他们不能‘收买’上面的眼睛,一切都在警察眼皮底下行动,势必会举步维艰,所以舒子瀚想除掉你是正常的,他要开疆扩土,首先要碾碎路上的绊脚石,但是绝对不应该是以‘他太了解承影了’这个理由,这太奇怪了,”林匪石轻轻抬起眼:“你理解我的意思吗?”江裴遗单手撑在额头上,短时间没能消化他带来的信息:“你跟贺华庭的身份是互换的,舒子瀚说我了解你……是指了解贺华庭?”林匪石点头条理清晰地说:“对,关键就在这里,你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你了解贺华庭,为什么是他们非除掉你不可的理由?”林匪石:“正常来说,在舒子瀚的认知里,应该是从三年前鱼藏就被调包了,从始至终跟他接触过的人都是他的手下贺华庭,也就是他自以为的承影,而林匪石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江裴遗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什么意思?难道他信不过贺华庭吗?”林匪石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以江裴遗的智商想通这里面的关窍,只是时间问题。“南风太了解承影了”──这句话翻译过来,在舒子瀚的视角里,应该是“江裴遗太了解贺华庭了”,难道这对沙洲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江裴遗被“贺华庭”迷的鬼迷心窍神魂颠倒,这对沙洲发展是有利的,为什么会变成“江裴遗必须死”的理由?一种可能是舒子瀚信不过贺华庭,不想让“贺华庭”跟正义感太强的警察长期接触,怕他立场不坚定被撺掇“洗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江裴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电闪雷鸣似的,他倏然抬起眼盯着林匪石,一个让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猜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江裴遗匪夷所思道:“你是说三年来舒子瀚从来就没信任过你,从一开始就一直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的身份,清楚你跟贺华庭之间的猫腻,并且打算以后让贺华庭代替你的位置──所以贺华庭本来就是沙洲的人?”“这只是我的猜测,假如这个猜测是真的,”林匪石苦笑了一声:“那我这三年自以为是的牺牲与努力,就都是为别人做了嫁衣。”江裴遗实在太震惊了,放长线钓大鱼也不是这么钓的,沙洲花费三年时间,就想要一个“重光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吗?林匪石说:“其实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蹊跷,为什么我跟贺华庭瞒天过海的那么顺利,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们的小动作,难道沙洲在用人的时候没有彻底调查过贺华庭的身份吗?以舒子瀚的谨慎,他真的会这么草率地挑选一个卧底吗?”江裴遗:“……”“现在回头想想,其实这一切都太巧了。”林匪石看着江裴遗,缓缓道:“从沙洲选中贺华庭开始,到我的身份暴露,然后贺华庭阴差阳错地找到我……这都太巧合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个以上巧合的叠加就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了。”“如果贺华庭本来就是沙洲的人,不是什么父母惨死的绝世小可怜,那么这一切就都解释的清了──因为三年前的那场火根本不是沙洲的全部计划,那只是他们计划里最开始的江裴遗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心脏冷不丁地往下坠了一下,猝然皱起眉问:“怎么了?你受伤了?”“没有,只是最近休息不好,又总是疑神疑鬼的,可能有点精神失常吧,不是以前快乐的小傻x了,”林匪石有气无力地说:“裴遗,你听我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江裴遗的耳边“嗡”一声响,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直觉。”林匪石叹气道:“舒子瀚明天要派我去凤凰山跟当地一个走私头子谈一笔生意,我觉得这是个暗度陈仓的幌子,他们应该打算在那里动手了……毕竟荒郊野外,是抛尸的好地方。”办公室好像倏然就冷下来了,刺骨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江裴遗的四肢温度不断下降,他用冰冷的手背覆了一下额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匪石,你回来吧,我现在去接你回来,我不敢赌了……”林匪石顿了一下,冷静地商量道:“你先听我说完我的打算,如果你听完还是不想让我去冒险……我就……我就回家。”林匪石这次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跟江裴遗商量一下进退,他不能再一个人随心所欲地做决定了,他的生死跟江裴遗挂着钩子,说不好会把他也拉进地狱。──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身份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刺客鱼藏,他是江裴遗的爱人,万一他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没命回来,以江裴遗的性格,后半生就是鳏寡孤独的命,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地活在痛苦的回忆与让人肝肠寸断的思念中,林匪石难以想象那样的后果,他不能任性地玩命赌博了……他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江裴遗缓缓吐出一口气,垂下身侧的手指攥的发白,他艰难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字:“你有什么打算?”“现在舒子瀚肯定想不到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打算,所以我们是占据时间和心理优势的,距离明天还有十多个小时,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林匪石条理清晰地说:“我看了凤凰山的地图和实拍图,在凤凰山西侧有一道很高的断崖,我想在那里做点文章──既然舒子瀚要我死,那我就‘死’给他看好了,明天我会诱导那些人在悬崖处对我动手,然后在受到实质伤害前‘失足’坠崖,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裴遗,我需要你帮我在明天天亮之前布置好一张防护网,从悬崖下面接住落下去的我,但是不能太明显,越隐蔽越好。凤凰山上长年起雾,明天白天的能见度应该不高,具体高度你来安排。”林匪石轻轻一顿,又轻声地说:“所以,我的命就交给你了。另外,为了以防万一,我明天会在衣服最里面穿一件防弹衣,容易受到致命伤的位置也会做特别保护,总而言之我会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活着来见你,好吗?”鱼藏实在是将三个词语展现到了极致──智慧、勇气、决绝,缺一不可,少了哪一样,都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可也正是如此,他不愿意轻易就回头。即便是明知回头一步,他的风就会拥抱他。江裴遗在那边一言不发,后槽牙咬的轻微咯咯作响,林匪石能听到他颤抖的呼吸声,知道现在江裴遗的心肯定撕扯地血肉淋漓,天底下哪个有情人甘心眼睁睁地看着爱人走进虎口?万一林匪石“计划赶不上变化”了呢?万一还没走到断崖那些人就对他动手了呢?万一他在受了重伤之后才来得及跳下去呢?谁来保证林匪石的安全?江裴遗颤声说:“我……”这时林匪石温和地问:“裴遗,当时你知道你的身份暴露,却依旧向指挥部发送出‘行动继续’的命令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呢?”这句话仿佛插在心口上的刀,江裴遗的眼珠瞬间湿润血红,他知道他再也不能拒绝林匪石了,忍无可忍似的抽了一口气,低声一字一字说:“……虽九死……其犹未悔……”林匪石轻轻重复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那时候的江裴遗还想,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江裴遗的手指骨节“咔”的一声响,差点直接把手机捏碎了,他生生咽下去一口哽咽,冷静地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带人去准备,在布置防护网的地方,我会用竖线在地面上做一道不起眼的标记,你去了之后注意位置。”林匪石道:“嗯,出发之前我找机会再联系你。”挂了电话,江裴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好像处于某种“鬼压床”的状态,四肢都是僵硬麻痹的,千万斤重似的,抬都抬不起来,浑身血液从心脏里奔腾着往外涌,大概四五分钟,他才脸色冰冷而苍白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当天下午,凤凰山西侧悬崖,秋风轻柔和缓,天空纯净苍蓝。几个省厅里出类拔萃的刑警吊着钢丝从悬崖上缓缓降下去,云雾无声无息漫过他们的头顶,从上往下看,除了一片又一片朦胧的雾气,已经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这个高度可以了,上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你们了。”站在悬崖旁边的刑警对通讯器里的其他同事道。通讯器里传来丝丝拉拉的风声,还有同事交谈的声音:“不行,这里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保护网根本铺不开,得找个能固定的位置。”“我看这长了不少歪歪扭扭的树杈,上面突出来的那些都得连根削掉,不然以林匪石那个体质,掉下来撞上一根就是骨折,太危险了。”“得把山壁上凿几个洞,然后从上面再拉两道长钢筋下来,跟保护网和山壁形成固定三角支撑,否则可能接不住。”“老秦,你学过设计,快想想怎么弄最保险?林队的命可是捏在咱们手上了,这事儿办不好回去要‘掉脑袋’的!”“少乌鸦嘴!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这样不行,防护网得再拉的大一点,现在对跳下来的位置、角度、力度要求都太苛刻了,万一跳歪了根本兜不住,而且到时候我们不能实时沟通,难度就更大了。”“唉,林队对自己是真狠啊,要我我不敢这么玩儿命。”他们一队人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一个下午加大半个晚上,耗时十一个小时,才终于把防护网在悬崖中间拉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你们在下面用网接住我”,这句话听着简单,可是工程量实际上是巨大的,回到崖顶的时候钢铁硬汉们都瘫了,半死不活地坐在悬崖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气。江裴遗腰间绑着一条安全绳,另一头固定在粗壮的树干上,他从做了标记的位置一跃而下,瞬间直线下坠,削瘦修长的身影被夜色一口吞没,同时灌了一耳朵尖锐呼号的夜风──几秒钟后他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防护网中央,来回弹起来几次,最后毫发无损地躺到了上面。江裴遗之后,其他几个同事也陆陆续续试跳了一次,可谓是实践出真知,只要在那个位置跳下来,基本上是都会被兜在网里的。他们悄无声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在这悬于天地之间的断崖之下,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生机。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江裴遗害怕林匪石会忽然打电话过来,不敢睡着,在办公室泡了两包咖啡灌了下去,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惨白的墙壁发呆。说起来,他已经很久不敢细细思量“林匪石”这三个字了,开刀就要见血。──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没有休息好又强行喝咖啡提神的缘故,很久没有复发过的偏头痛居然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那疼痛剧烈而来的毫无征兆,江裴遗单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疼的浑身出冷汗,脑海中“铮!”一声锐响,好像有人用尖锐的长锥子疯狂钉他的脑壳。江裴遗用力咬着下唇,才不至于闷哼出声,那连绵不绝的疼痛像蚀骨的细虫,没完没了似的往脑子里钻。凌晨五点半,江裴遗几乎虚脱了,冷汗从额角不住往下掉──他的手机终于响了。林匪石道:“裴遗,我们准备进山了。”江裴遗咬了一下舌尖,语气平缓冷静:“保护网已经拉好了,悬崖上的标记是一块压着树叶的石头,你一定要从那个位置跳下来,否则可能直接坠下去,另外,在防护网附近有人接应你,是省厅的同事,你直接跟他们离开。”林匪石说:“好我记住了。”顿了顿他又叮嘱说:“在我‘死’之后,他们很有可能让贺华庭来接触你,你要小心。”当天下午一点五十二分三十六秒,凤凰山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呼啦啦惊起了无数山中飞鸟。五十二分三十七秒,林匪石从悬崖边跳下,脚底飘落一片枯黄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到了保护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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