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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他自己却毫无感觉,甚至那段记忆都变的模模糊糊,也忘了是怎样的疼痛。因为很长的时间里,他反复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回忆痛苦,不要回头看,迎着那道光,在光照亮的路上,一直往前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但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这道光,也没有光下的那条路。眼前的一切,是自己为了逃避痛苦,不敢面对现实,而造出的海市蜃楼。他没有靠自己走出一条路,一直躲在虚假的救赎中。大雾散尽,太阳升起之时,终将消散,什么都没有了。深爱着的闻先生,活下去的支撑,和那些所谓的坚强,也都一齐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但他还是那个阮迎,生活在白夜里的阮迎,从未踏出阴影一步的阮迎。还是那个没有梦想,没有追求,没有生活,没有感情,没有热爱的事业,什么都没有的阮迎。他不爱这个世界,不爱任何人,一如既往地,也不爱自己。失声痛哭间,他听到闻珏在楼下说:“下来吧,和我谈一谈。”闻珏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阮迎在这一刻,却是最不想听见的。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闻珏。他又听见闻珏说:“如果我还能站起来,一定会走到你身边安慰你。但很抱歉,我是个连一阶台阶都迈不出的残疾人,只能在台阶下听着你哭。”听他这样说,阮迎哭得更厉害了,胸腔都在悲鸣。他扶着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外,低头便能看见闻珏。可闻珏却没在轮椅上,而是坐在放弃自闻行复职,眼看着势头越来越盛,把董事会王麟带头那几个人愁坏了,但又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着闻尚德动作。左等右等,好消息没等来,等来个晴天霹雳。闻尚德膝下只有一个草包儿子闻,这些年要别的孩子也没能要上。他岁数不小了,总要有个接班人,又舍不得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外人来管。前阵他儿子突然开了窍,说要正经学东西,替他爸分担。闻尚德也是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听他这么说感动得一时昏了头,把闻安排进公司学东西,担任了实习常务。可他不知道,闻已经吸了两年了。光自己吸还不够,还跟一伙人拉线溜冰,谁知道是惹上什么人,还是早就被警方盯上了,直接踹门一网打尽。据警方通报,房间内烟雾缭绕,当时闻和几个剃着光头没有眉毛的人,躺在地上胡言乱语,被押进警车都没缓过神。这么大的丑闻,对闻尚德简直是沉重一击,挂在新闻上还没处理好,又有一桩恨不得让他心脏病犯了。有匿名信件寄到政府机关,里面详细的记录了这五年来,在于重点工程项目上偷税漏税以及阴阳合同。闻尚德吊着最后一口气,动用关系问出背后搞他的人居然是宁建集团,也就是宁嘉青。他真是没想到,那个有己无人的小子,会这么下本帮闻行。可是也等不及他再做什么,便被司法人员带走接受调查。闻尚德拘留之后,虽有些不厚道,但想想他之前做得种种不仁,为了家产亲兄弟不顾的事,闻崇明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现在闻尚德那边被拘着,公司虽然是个烂摊子。但怎么也是闻氏的一部分,得等着有人接手,也能趁这个机会把新加坡那边掌牢了,东亚这边闻氏算是定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让闻行过来,和他谈后续的事情。他的意思是让闻行亲自去,趁他这两年身体还好,能盯一盯这边。新加坡的分公司就交给闻行,一过完年就过去,让他放手去做。放在以前,闻崇明是断然不敢全权交给他的。但看他最近的表现,还真有点顾志元说的那个意思,确实不比他哥差。可闻行却没有太多反应,既不喜悦,也不惊讶,微微拧着眉头没说话。闻崇明有些不乐意了,“你这什么表情,这事有多重要你能不知道,想什么呢?”“没。”闻行沉思片刻,抬头问他:“要去多久?”“我算了算,大概三年时间吧,要是做得好,进程还快点。再说你甭管几年,新加坡又不是多远的地方,来回就几个小时的事。”“三年”“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心里装着事儿?”闻行摇了下头,起身说:“我知道了,这边的工作我尽快交接好。”闻行让肖宁订的年初二的飞机票,一过完年就过去。闻崇明是想让他快点去,但也没想让他这么快,怎么着出了正月再说。但闻行坚持,心里倍感欣慰,也不好说什么了。年二十七这天,闻行亲自开车来疗养村接闻珏回去。闻珏没什么行李,除了生活用品,最多的是两箱书,收拾整齐摆在玄关的地上。闻行搬起来,往楼上瞅了两眼。“阮迎不在,三四天前就走了。”闻珏在一旁说。“我没想看他,只是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等闻行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没走,又问:“他去哪了?”闻珏微微撩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回老家过年。”搬完最后一个书箱,闻行放好在后备箱,要关上时,看到其中一本书的书脊时,动作一顿。他小心抽出,将那本纸页泛黄,不太结实的名为《白色巨塔》的书拿在手里。闻行记得,这是他们锦川的家还在装修时。为了给阮迎一个惊喜,在书房的布置上费了很大的心思。知道阮迎爱看书,可他别说看什么文学作品了,从小到大连去图书馆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便把阮迎平时书架摆放的书,拍了个照片发给宋时维。宋时维这小子虽然也喜欢阮迎,谁叫他是这几个人里面文化水平最高的。他一听说是给阮迎准备的,也没什么怨气,尽心尽力地找了很多绝版的书。其中就有这本,六十年代出版的日本小说。闻行依然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阮迎垫着脚,视线移过书架,落在这本书上时的惊喜眼神。他那一刻,觉得什么都值了。阮迎知道他对这些没兴趣,所以平时是不找他谈论的。大概是太喜欢,阮迎竟忍不住和他分享书的内容。闻行当时在忙别的事,不耐烦地听完了,没给他回应,也不记得具体到底说了什么。他只记得阮迎说虽然两个主人公,走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但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再多的不合与分歧,也没互相埋怨过对方,是终身的知己。阮迎垂下眼,小小的感叹一声,“很羡慕他们,有最好的朋友,有毕生的追求。”回忆戛然而止,阮迎略带伤感的模样定格成画面。闻行现在明白,人就像这书一样,要交到懂的人手里。眼睛有些干涩,闻行轻呼一口气,把书放回。身后传来轮椅轧过地面的声音,闻珏停在他身后,视线从书箱移到他身上,说:“我锁好门了,可以走了。”闻行应了声,伸手关上了后备箱。这次闻珏没坐后面,而是坐在了副驾驶上。闻行把轮椅折叠好放到后座上,回来坐好系安全带时,听见他说:“阮迎走了。”“啪”的一声响,安全带卡进槽,闻行说:“我知道,大哥说过了,他回老家了。”“不是这个意思,是阮迎搬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闻珏停顿两秒,“阮迎和我的关系,到此结束了。”闻行一愣,僵硬着抬头看他。“计划赶不上变化,新加坡那边的事听爸说过了,看来你是真的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我也没必要抱令守律。”闻珏语气平缓,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闻行。看着他错愕的眼神,闻珏声音轻了些:“你和阮迎的事,我不再插手管。能不能让他再回到你身边,得看你自己了。”很久闻行都没说话,情绪慢慢平复。像是什么都不曾听到,启动车子,转动着方向盘,开出疗养村。车平稳地驶了一段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闻行目视着前方,才低声说:“大哥,我要去新加坡了,年前就走,在那边呆三年。”新加坡不是什么远地方,来回甚至不如国内某些省份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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