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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娘,”路桥说,“怎么还没个没娘的孩子懂事儿有礼貌。”那个孩子嘴巴张了张,脸涨红着被噎住了。“记住,”路桥说,“没妈不是他的错,但如果你再这样欺负他,那就是你的错,你的老师应该教过你吧,犯了错就要立正挨打,就要受到教训……”“如果有下一次,”路桥慢慢说,声音虽然还带着童稚,可语气却很沉,连周叔这么个成年人听了都忍不住发汗,“你付出的将是这条手臂。”大约他说话的时候手上又用了力,那个孩子疼的脸都泛了白,脸上更是涕泪横流。其它几个孩子也被镇住了,畏畏缩缩地缩在身后,一个都不敢上前。“我不敢了。”那个孩子终于服了软,哭着说,“真的不敢了,你快放开我。”路桥慢慢地松了手,见那孩子要跑,又呵住了他。“向他道歉。”他沉声说,握着旁边脸色煞白的小豆丁的手。那孩子只得转过身来,一边揉自己的手腕,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含混混地对苏釉说,“对不起。”苏釉没说什么,只是薄薄的唇角抿得极紧,握着路桥手的那只手也不自觉收紧了。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几乎能被路桥的手整个儿包在掌心里。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后来竟被生活逼得那么冷硬那么狠绝。路桥心头颤了颤,不自觉也收紧了自己的手指。其实,这些骂人的话苏釉早就习惯了,甚至更难听的他也不是没听过。毕竟他那么小,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保护自己,谁都可以欺负他。而在旧街大部分人的眼中,这样的环境下,他这样的孩子只是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发生什么都算正常。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没有人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毕竟,只要受委屈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但习惯也并不是最初就有的。最初,妈妈离开的时候,苏釉听人这样骂自己,还会含着泪争辩,说妈妈一定会回来。但是已经好几个月过去,妈妈连样子都快在他心里模糊了都还没有回来,他终于默默接受了自己已经没有妈妈的事实。再后来,别人骂他,他也已经不再争辩,因为争辩往往会带来那些孩子的毒打。而最后,他遇到那些人,或者听到那些带着笑的骂声,就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他其实也会幻想,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变得很强壮很有力量,让任何人都不敢欺负自己。但那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遥远了。苏釉确实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笑骂与欺凌,可是,当这样一个陌生的哥哥站住来保护自己的时候,他的委屈却翻江倒海地翻滚起来。妈妈不要他,爸爸现在就经常不回家,将来可能也不会再要他,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害怕。别的孩子都读幼儿园了,可是他没有,因为爸爸没有给他报名,也因为幼儿园会收费。他很想去,但是却不敢说,害怕说了爸爸就真的不再要他。他偷偷揉了揉眼睛,握着路桥的手往前走,走进黑洞洞的居民楼里,上到五楼,打开自己的家门。房间很小,笼共大概只有五六十平,但又分成了两室一厅,所以客厅看起来就更小。大约苏怀民和洛颀结婚的时候也置办了点家具,房间对着门的地方放着一张三人的小型沙发,米色的,可能因为缺乏打理,已经蒙上了一层蒙蒙的灰。沙发前放着一个小型的茶几,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苏釉进门后就放开了路桥的手,迅速跑到沙发边,将沙发上放着的东西收拾干净,让路桥和周叔坐。路桥看到,他小小的手里握着的,是几张破旧的卡片,还有一个断了腿的木头人。大约也是捡来的。“哥哥坐。”苏釉乖巧地说,又仰起脸来看着周叔,“叔叔坐。”他将刚放在茶几上的那捆面条重新拿起来,“我去做饭。”“我去,我去。”周叔立刻从小孩儿手里将面条接过来。这种面条是村里或者下面小作坊里用机器压出来的,很便宜,周叔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见过了。“可以吗?”苏釉像是有些不太确定,“我看别人家都是主人做饭的。”他那么小,说这样的话有些怪异,又让人无比心酸,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可以。“路桥轻声说,嗓音忍不住有些哽咽了,“别人都是大人,可你是个孩子。”苏釉浓密的睫毛上下扇动了几下,随即便乖乖坐在了路桥身侧。天快黑了,家里就更暗些,路桥刚要起身找开关,就听周叔在厨房里叫了一声:“少爷。”“我去说句话。”路桥对苏釉说。苏釉乖巧地点点头,双脚在空气中荡了荡,他似乎没发现房间里的暗淡,又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光线。路桥进到厨房,刚一过去,就看到周叔紧皱的眉头,以及厨房角落里,两扇门都敞着的空荡荡的小冰箱。“少爷。”周叔往外看了一眼,暮色中,那个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买了这么多东西估计也存不住,他们家里已经断电了,冰箱里一口吃的都没有……”路桥微微垂着眼,周叔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是什么人这么狠心,就丢一个孩子在家?现在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的?”周叔轻声道。是啊,路桥忍不住想。这些人可真够狠心也真够没有担当的,这么可爱乖巧的一个孩子,他们怎么就忍心这么作践?路桥以前不是没来过旧街,知道这里的人过的大都过的很一般,很大一部分可能都很贫苦。他更知道苏釉以前过的不好,但都是听别人说,可此刻他却无比清晰地知道,亲眼看到和“听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听说时一样是心疼难过的,是愤懑的,是恨不得将所有的爱都给他以填补他人生空洞的……可亲眼看见,却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几乎不能思考。他外公一生行善,捐助了无数家养老院,疗养院,孤儿院……他母亲更是跟着他外公一起,打理着日常的事务,帮忙筹备善款。但他们帮助的大都是没有劳动能力和失去劳动能力的儿童和老人。直到到了路桥这里,在他们的基础上,他更是大力发展商泰,扶助下游企业。因为,无论哪一家企业都并仅仅只是一家企业,它们还承载着许许多多人的生存问题。企业里的员工大都正值壮年,而他们背后也大都有着需要他们抚养和赡养的孩子与老人。即便他明知道,苏釉的父母可能是从根底就坏了,可是他还是常常幻想,如果苏怀民和洛颀曾经生活稳定一点的话,说不定苏釉的童年不会那么苦。所以他拼了命去为更多人创造好的生存条件,竭力避免会有更多个无助的小苏釉产生。可是现在,他来了,他亲眼看到了。他不再对苏怀民抱有任何幻想,他想要亲手把幸福给这个孩子,给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让他在他眼下一点点幸福地长大。忘记他三岁前,或者今天前,所遭受过的所有的不幸。作者有话要说:我来啦,感谢大家等待,本章同样会有红包掉落哦小桥其实一直都知道苏怀民和洛颀从根里就坏了,但寻找幼幼的那些年里,他总是因为心疼幼幼的遭遇,而幻想他会有不一样的童年,并不是真的对那些人抱有期望。路桥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未及擦干,就听到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这种莽莽撞撞又有点急切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辛免。路桥将手里的毛巾随便一丢,又将浴袍的领口拢了拢,才过去开门。“怎么这么慢?”门还没打开个缝儿,辛免就钻了进来,“小桥,一起做作业吧?”他边说话边抬头看了路桥一眼,不觉有点愣怔。路桥的头发还有点湿,因为刚擦过的原因,乌黑的碎发略显凌乱,衬得染了水气的漆黑眉眼更显凌厉深邃,而偏偏唇色又十分艳丽。只是一点也不轻浮。因为那副微微抿住的唇角处,透出一股十分令人心折的坚毅来。甚至……,辛免的目光不觉躲闪了下,甚至还好看的过了分。“小桥,”他伸手将路桥放下的毛巾抓起来:“我帮你擦擦头发?”“不用了。”路桥说,“作业记录本和最近两天的课程我都整理了,你看了有什么不明白再问我。”辛免小时候体弱,经常请假,全靠路桥不厌其烦地为他补课,才能保证不落下功课。“哦,”辛免低低地应了一声,但还是坚持,“擦了头发再看,我就是因为洗完澡偷懒没吹头发才感冒的,你忘了?”感冒对小时候的辛免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路桥猛然回来,确实不记得他这次感冒的诱因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将毛巾从辛免手中接过来:“我自己来。”辛免看着他,不高兴地撅了噘嘴。不过是擦个头发,对他们而言本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自幼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两个人一起写作业,一起玩游戏,一起上下学,谁犯了点错儿互相打个掩护……再小一点的时候,别说擦个头发,就连洗澡也经常是一起洗洗就完事儿了。怎么现在他给他擦个头发他都要避开了?辛免闷闷不乐地站在原地,看路桥将头发仔细擦了,才又往前一步问道:“哥,我听说,你要资助几个学生是吗?”“听谁说的?”路桥说“消息这么灵通。”辛免迅速忘了刚才的不快,嘿嘿笑道:“我妈。”又说,“阿姨告诉她的。”“嗯。”路桥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但还要等周末我妈过去一趟才能定下来。”辛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已经十岁了,但还是一团孩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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