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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和许戚撕破表面的客气,吴栋也忌讳被报复,不再把工作全扔给他,转而从办公室里筛选出了另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新来的员工李琳。“这些都看不懂吗?”“是啊,你帮我看看呗,要是做不完王哥会发脾气,很可怕的。”吴栋边说边配合语气,好像真的很害怕,每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都像软绵绵的刀子,只有疼,插进去就拔不出来。李琳畏缩地内扣肩膀,敢怒却不敢言,“可是这么多,我也做不完。”“做不完就加班,你刚进公司,多磨练磨练对你好。”说罢,吴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不规矩地往下摸,同样被骚扰过的女同事们纷纷嫌恶地移开眼,可也仅此而已,谁都没有替僵硬的李琳站出来说一句话。只要这种事情不落到自己头上,他们就会装瞎做盲,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许戚指甲嵌入掌心,看着李琳抖动的肩膀,吴栋鲶鱼般滑动的手,仿佛一把钩子,挑起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积怨。他告诉自己要忍,一遍又一遍,可是心外面的那层壳不知何时被黑森森的恶意撞开一道缝隙。每一次都是退让,每一次都是妥协。每一次都是永无止境的最后一次。他受够了。“把手拿开。”这一声太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见。许戚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办公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针掉落的声音。霎时,许戚身上凝聚所有人或诧异或复杂的注视,其中也包括吴栋。吴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周围人的反应让他确定这不是错觉,他像头一回认识许戚,来回地打量,“你在跟我说话?”许戚说:“你没有看见她不愿意吗?”“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同事之间打打闹闹而已,你哪只眼睛看见她不愿意了?”“这是骚扰,不是打闹。”吴栋把嘴张开医院诊室外,横列的蓝色铁椅被来来往往的病患磨去最上面一层漆,再看不见金属的光泽。即便是工作日,这个地方也有非比寻常的压抑与繁忙。许戚听见广播叫出自己的名字,恍若从神游中醒来,身上的疼也跟着隐隐复苏,医生看了一眼他取来的片子,说:“运气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我给你开几管药膏,回去后一天三次涂在伤口上,你脸上的伤待会处理一下,没什么不舒服就可以回去了,下次别这么冲动。”护士拿着碘伏和纱布过来,叫他去旁边的小床上药,许戚没有反驳医生那句‘冲动’,接过了收据,“谢谢医生。”离开公司以后,两个同事陪许戚来医院挂号,平时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和许戚说过,路上弥漫让人尴尬的沉默。挂完号后,许戚让这两个同事先回去,两人嘘寒问暖安慰了他一阵,走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就这样,许戚又变回一个人。等待叫号的几分钟,医院的喧嚣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许戚一遍又一遍地回溯人生中仅有地被所有人注目的半个小时。当他把吴栋推翻在地上,手臂机械地抡下去,许戚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看到了什么。吴栋不是吴栋,他不是他,等冲动退散,真正的许戚又回来了。他缩回自己遮风挡雨的壳里,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车上同事为了调节气氛替许戚说了很多抱不平的话,他一句也没有接。‘吴栋’这个名字在他们扭打到一起时成为了一个符号,再也带不来丝毫波澜。工作丢了,伤也受了,看病的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报销。可是要问后不后悔,许戚不后悔。牙科前的等候区同样人满为患,等叫到许戚,医生让他躺上去,检查了一圈,“你这颗牙齿只剩半颗了,肯定要拔。”“这样留着不行吗?”医生说:“这牙都碎成这样了,吃饭嚼不到,长期下去对你的胃很不好,而且旁边的牙齿有可能倾斜,我劝你还是尽早拔掉,再考虑种牙。”也许是心理作用,许戚左边的脸颊疼得近乎失去知觉,“必须要拔吗?”“必须拔。”医生看多了恐惧拔牙的病患,一点希望都不留给许戚留下,斩钉截铁道:“今天就能拔了,你这种情况多拖一天就是多疼一天。”许戚现在就很疼,可是比起听到‘拔牙’两个字的畏惧,疼痛反而退居二线。他和医生说要再想想,到楼下取了药膏,走出门诊时,许戚才想起来他刚才坐的是同事的车。王主管打来了电话,尖锐的铃声一阵接一阵,许戚静看着手机几秒,按下了拒听。医院外停满待载客的出租车,许戚随手拉开一辆,司机问去哪里时,左侧残缺的半颗牙齿隐隐痛起来。去哪里?许戚碰了一下脸颊刚上完药的伤口,脑海里已经预演出梁悦看见后会问的话,做出的表情。家好似一针过期的镇定剂,明明该带来安心,可因为过期只有持续不断的钝痛。“去今硕牙科。”他说。司机打开导航。第三次来到这里,许戚的心情和前两次截然不同,推开玻璃门那一刻他感到些许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要拔牙,医院更便宜也更方便。廖今雪看到伤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很无能,连打架也要负一身伤。许戚觉得他该转身走,双腿却违背意愿地朝相反的方向前进,诊室里的廖今雪正坐在躺椅旁为病人补牙,他换上白色大褂,那个晚上在客厅喝酒时不经意流露的侵略性也一同消失,变回那个冷淡,不食烟火的廖今雪。感应到门口的视线,廖今雪回过头。半张脸遮挡在口罩下,许戚依旧清晰地捕捉到廖今雪眼底一掠而过的凝滞,像是意外。他突然有些明白,有些疼医生止不了。廖今雪可以。病人走后,廖今雪过来关上门,很细微的一个动作,许戚心尖不知怎么颤了一下,迅速把头撇开,可廖今雪还是看见他脸颊包的纱布,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贴着几枚创可贴。写满失魂落魄的狼狈。半分钟后,廖今雪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嗓音微沉:“怎么弄的?”这四个字戳开了心事外的隔膜,许戚喉咙很干,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今天我去公司,裁员名单上有我,那个同事我上次说过那个托关系进来的同事,他又把工作扔给别人去做了,还对女同事动手动脚,我看不下去,所以”廖今雪问:“你们打架了吗?”许戚好像被教训的小学生,紧捏着另一只手的虎口,“嗯。”“把头抬起来。”本能的驱使,许戚跌进廖今雪沉静的眼里,被定住般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廖今雪检查完他脸上的伤口,低头瞥见许戚提着印有医院标识的塑料袋,“看过医生了吗?”“我去拍了片子,医生给配一点药。”“伤的严重吗?”“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也没有伤到骨头,涂点药膏就好了,还有牙齿也碎了半颗。”许戚说完后差点咬破舌尖,窘得耳朵发红,这样算什么?直接告诉廖今雪他虽然去过医院,却偏偏还要绕道来他这里吗?廖今雪会怎么想?听到这句话的廖今雪没有任何反应,他走到桌边,从盒子里抽出两枚橡胶手套,戴上去后捏住许戚的下巴,说:“把嘴张开。”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看牙的流程,可许戚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廖今雪探入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左侧剩下的半颗大牙,问许戚:“疼吗?”好像是有点疼的,廖今雪动作很轻,碰到的一瞬间疼痛被另一种麻麻的感觉窜替,许戚发现他们靠得有点太近。鞋尖对着鞋尖,呼吸碰着呼吸。“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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