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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撕裂了,伤口碰了水,身上又着凉,炎症带来高热。换个身板强健点的倒也不很要紧,偏阮生得瘦精精的,从小又养尊处优,这一病险些去了他半条命。杜君棠找了护工给阮清理过身子,便将他安排在单人病房里歇着了。他一口气灌了自己好多水,好像渴极了,喝完了又咳,咳成惨兮兮的模样,虚弱地缩在床上。大概知道杜君棠在生气,且很怕他将这气撒在自己身上,他低声说:“哥,对不起,对不起。”杜君棠不理他,转过身,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吃了药,挂着水,他再次昏睡过去。杜君棠还有一些重要的工作要忙,贺疏便留在病房里帮他看着点滴。许多年后,午夜梦回,贺品安都无法忘记那个宿醉醒来的清晨。在一个理应波澜不起的人生阶段中,他尝到了深深的挫败。斑驳的血渍染红了床单和被套,如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那时贺品安还不知道阮伤了手,他不能想象这大片大片的血是怎么来的,阮又是如何流着血走的。他下床时,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打晃。看到地毯上也溅了血,肩膀忽而垮了下来,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犹不相信地朝门外喊:“阮,阮。”还以为阮只是躲在客厅。他满屋地找他,每个房间都找过,才确定他真的走了。那样的情况,他能走到哪里去?坐在沙发上,贺品安将脸埋进手掌里,心口堵得慌,几次喘不上气。他心疼他,当然心疼,那是他带在身边的小孩。同时他生他的气,气他不顾阻拦,非要以伤害自身的方式来对这关系作了断。他终于相信,他对阮是无可奈何的。那种无力感如闷棍兜头打下来。他无计可施。无论他以怎样的口吻,怎样的态度对阮解说,阮都不愿倾听。眼前闪过那抹血色,喉头无端端地哽咽起来。他总想着阮还那么小,相处时几次想要进去,都忍下了。他想,等一个时机吧,等他再适应适应。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种结果。他的思虑,对于阮的热烈而言,多么单薄,多么愚蠢。他抬起脸时,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竟然忍不住笑了。那笑里满是苦涩的滋味。阮的爱,真的化作了甩在他脸上的一巴掌。同时他还需为这一巴掌感到羞惭。这一觉睡了很久,阮不再有惊醒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愿打扰他,最后是彭筱烟叫醒的他,让他起来吃饭。温热的米粥,他慢慢地咽。彭筱烟看着他,一副有话说的样子,他故意低头不去看她,彭筱烟便说不出话来,只是在他身旁叹气。“别告诉我妈。”阮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粥,“晚些我自己跟她说。”这事儿原本就不是旁人好拿来说的。更何况彭筱烟只知道个大概,惟恐随便传话,传错了意。此刻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去。“你什么时候学的满口谎话了?”知道她说的是假期里住贺品安家里的事儿。阮抿着唇,闷着头吃粥,全当没听见。“你不想跟我说话,行。”彭筱烟生了气,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小桌板,保温桶里的粥都在晃,“我只问你,是不是那个人强迫的你?”想了想,阮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摇头。好像觉得这是很谐谑的一件事,阮笑道:“是我强迫的他。”彭筱烟抬手就要扇他,看他闭着眼,缩起脖子,那手扬到一半,生生收回来了。“我看你是脑子烧糊涂了!”她气冲冲地站起身,往病房门口去,出门前跟他说,“已经通知过姨妈了,她明天上午的飞机,你就在这儿等她来接,不要乱跑。”“……你跟她讲什么?”阮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满。“你是病好了是吧?你先前要死一样地躺在那里,她是你亲妈,我不跟她讲,我跟谁讲去?”彭筱烟性子直,只顾说得痛快,看阮拿勺子的手都在抖,心知他和阮恕平日是怎样相处,到底还是不愿再吓唬他,“只说了你发烧住院,没有、没有提别的。”“好……好。”彭筱烟也走了。这病房里,只剩一个给他剥橘子的贺疏。阮问贺疏:“你怎么还不走呢?”贺疏自己也不明白。他想,他也许是在等贺品安过来接他的班。可是贺品安为什么还不来?这话他当然不能说给阮听,于是只好胡扯:“不着急,在这边还要办点事。”“那你去办好了。”“不着急。”他重复了一遍。“好吧。”贺疏这会儿已经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免觉得这不全是他爸的错。“你干嘛非给自己找罪受呢?”他真纳闷,问完又想自己真是嘴欠。阮的神情果然黯淡不少。其实他清醒过后,就意识到昨晚太不理智。“我哪儿知道……”他话里话外都是惝恍,他问贺疏,“我做错了,是不是?”这问题哪里是贺疏答得上来的。贺疏便同他说:“算了!管他的,做也做了,还能怎么样?”“可是我们俩完蛋了。”这话一出,贺疏便哽住了。阮的口吻淡淡的,不知是在怎样的心情下讲出这句话。“不过我睡过贺品安了。以后说出去,是不是还挺有面儿的?”贺疏听出他不愿再陷入低落的情绪里,想讲些玩笑话调节气氛,便嗤笑一声,接道:“你这是睡了人的样子吗?你好像给狗咬了一口。”“你说什么啊?我的手是我自己咬的。”两人对视一眼,回味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从会所出来,贺品安给贺疏打了一路的电话。贺疏的手机没电关机了。他于是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联系阮,电话打不通,又点开微信,这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越发不能认同阮解决问题的方式。一颗心在愤怒与疼怜中摇摆。他托了关系,查到阮所在的医院和病房号。等消息的时候,是很紧张的。他过不了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一遍遍地逼迫自己回忆昨晚的情形,猜测阮究竟伤到何种程度。然而消息到手后,却又不知自己去做什么。他想,阮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无论是为他那晚所说的话,还是为昨晚糟糕的情事,阮已经决意要离开了。他给不出阮想要的承诺。这一去,不过是给两个人徒增烦恼。坐在驾驶座上,他闭着眼思考,蹙着眉,只觉得心乱如麻,他什么也想不明白,却一时想到阮在挂了灯串的树下朝他笑,一时想到阮在他耳畔绝望地哭。他终是睁开了眼,沉默地发动了车子。============68贺品安身体好,没患过什么大病,往年除了定期陪奴隶体检,几乎没怎么进过医院。中心医院很大,他绕了一大圈才找着住院部。走廊里,人人都沉默而匆忙。在这冷肃的氛围里,贺品安的心颇不安稳。他在找病房号,一行走,一行数着,默默地念。以为要费些工夫才能见到阮,却仿佛瞬眼就到了他的门前。门上有窗,贺品安看到他正侧着身子跟贺疏讲话,手里不知在比划什么。知道这儿是杜家的地盘。在这儿没人会亏待阮。阮恢复了精神,或许不久后又能茁壮成长。贺品安看向阮,内心便平静下来,像看待一种必然,那必然如车轮般无数次碾过他的脊梁。然而这次又是略有不同的。不同在于,不够尽善尽美。阮先一步从他身边逃开了。因此,阮所遭受的伤害都是由他带来的,而阮的光明前程却皆与他无关了。在他动作时,贺品安看到了他左手上裹缠的纱布。如果非说一个具体的禁忌,那就是手吧?因为要拉琴,所以不能做会伤到手的项目。他的心就此沉没下去。在阮转过来时,贺品安闪身躲到了一旁。他是吃苦长大的人,受够了生活的打熬,于是越汹涌的情绪,越要往心底藏。他的失落与挫败无处可诉。他常想,做事无愧于心,便是好了。他经历过太多变数带来的打击,于是想,只消竭尽能力将人与事安排妥当,把一切控制在手里,总归能获得一份安稳。可如今,一切都失控了。欣赏他,拿出许多耐心对待他,像照顾一株心爱的植物。满心欢喜地看他花枝招展,同时被迫地接受他凋零败落。奉献一些自以为伟大的情绪,再从他身上看清自己的虚伪。贺品安站在门外,朝窗子里看时,心中是羡慕贺疏的。做他的好友,听他描述他眼中的世界,悠然地相处。无需考虑身份年龄,更不必以一个加害者的身份出现。爱是一种可以建立的关系,而不是瞻前顾后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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