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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了电饼铛出去,陈谴正把盐焗鸡肉撕成小块混着米饭吃,吃不了几口就搁下筷子,抓起叉子转而瞄准甜品。 “难怪要找帮手,你主食就吃这么点啊。”徐诀说。 陈谴吃甜食也慢,慕斯挖下一小块送到嘴边,再用舌尖卷走,末了还拿纸巾蹭一下嘴角。 “嘴疼,没胃口。”陈谴说。 徐诀早发现对方嘴唇下方比昨晚红肿得更厉害了,活像蹭脏的口红印:“我朋友说,体质好的人打完钉三天就能恢复,体质差的要养上个把月。” “你朋友打哪儿?” “耳朵。” “打唇钉比打耳钉还难好,我要两个月吃不好饭了。”陈谴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扔下叉子结束这顿寡然无味的午餐。 徐诀才刚开始吃,陈谴便给自己找事儿做,从抽屉摸出剪刀划拉茶几旁的快递箱。箱子封得密实,他折腾半天把封带划开,徐诀问:“里边都装的什么,这么重,倒贴人家小费也不乐意送上来。” “你这不是送了么,”陈谴笑了笑,放下剪刀又给徐诀推过去一盒松子梅肉,“给你小费。” 徐诀饿了大上午,自然是来者不拒,但吃人家嘴短,便不再逗对方:“其实我就是顺便替那快递员跑个腿,并没有不乐意。” 陈谴挺不客气:“你要是乐意,走的时候顺道帮我扔一趟垃圾?” “你真会剥削劳动力。” “这算什么,我还能更狠。”陈谴继续拆快递,割开纸箱,掀掉泡沫板,将保护完好的多块木材组件一一搬到地上。 徐诀从纹理判断材料:“这是柚木?” “你眼神儿真好。”陈谴攥着张说明书蹲在那儿,左手在大小不一的组件之间翻找,“我找人定制的衣帽架,也不知道木材正不正。” 他还在区分哪块是底座哪块作支杆和挂钩,一张说明书被攥得皱巴,徐诀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可能是因为这堆柚木和屋里所有材料低廉的家具显得格格不入,也可能是因为陈谴眼里的茫然和认真。 徐诀三下五除二扫光碗中饭菜,站起来抽走陈谴手里的说明书:“我来吧。” 自小摸着各类模型长大的,这堆大件木头在徐诀眼里全是小儿科,他挽起袖子,将组件划分成三组再组装,陈谴只消在他身后递扳手和螺丝刀。 徐诀背对着陈谴,每次对方递东西都若有似无地顺带递来那股清淡的香味,像橡木又像徐诀养在窗台上的小盆栽,但那条丁字裤始终是最贴切的具像。 “屋里够位置放吗?”徐诀问。 陈谴看他组装得差不多了,便给他递了杯水:“就放玄关,一进门就能把大衣啊西装外套什么的顺手往上挂,方便。” 徐诀拧上最后一根挂钩,用指关节敲敲衣帽架的支杆:“木材是纯正的,国内市场应该不好找。” “托关系找了个木工老师傅,就想定制一个最好的。”陈谴走进厨房,“费了你挺长时间,二十分钟能赶回学校吗?下午的课迟到要不要紧?” 徐诀连忙看表,陈谴说得分毫不差,距离上课只余二十分钟,下午爱帮不帮 陈谴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这个年纪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在晚上十点过后才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娱乐时间,而陈谴的私人娱乐时间是午饭后到黄昏日落前的这个时段。 阳光好时,他会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翻完一本纸质书,雨天便窝在客厅捧着笔记本看一场电影。更多时候陈谴喜欢抱上单反到外面闲逛,漫无目的地走到哪拍到哪,回家后再挑出喜欢的几张附上文案发到设了权限的个人网页,其余的扔进命名为当天日期的新建文件夹里。 今天陈谴不打算看书看电影,也没有到外面闲逛的想法,过两周就要和蒋林声去巴黎了,他迫不及待拖出了行李箱打开,琢磨着要带哪件衣服过去。 巴黎那边也是冬天,现在收拾衣服其实为时尚早,陈谴挑选了两件就摸过手机蜷腿歪在床头看香评。 刚看上一瓶香水,手机就被来电占了屏,陈谴接起来,那头的人喊他:“师兄。” “又滥用称呼。”陈谴说,“什么事?” 俞获的声音总是小小的:“你现在有空出来一趟吗?” “可以有空,也可以没空。”陈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点自己的下唇沿,咬字都不太清晰。 俞获问:“师兄,你声音怎么了?” 陈谴下了床,走到还没合上的衣柜前翻找:“没什么,打了唇钉,说话费劲。” 那边沉默几秒,俞获小声道:“可以让我看看吗?” 俞获总有很多种方法让陈谴无法拒绝去见他。 今天比昨天稍升温几度,陈谴只裹了件羊羔绒外套,揣上手机钥匙就出门了,俞获住的地方近,他直接步行过去。 同在老城区,俞获住的屋子比陈谴租的旧职工宿舍房要体面许多,被拥在翻新过不久的商业区地段,白天热闹,入夜渐静。 那幢二层小楼房其实是个铺位,一层当工作室用,楼上则被俞获改造成简易宿舍,实现商住一体。陈谴到时刚好跟一个匆忙下台阶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穿烟灰色大衣,脸上架着副蛤蟆镜,正聊着电话钻进一台低调的大众里。 陈谴拍停玻璃门上左右摇晃的木牌,将“小鱼工作室”那一面翻过去,只露出“休息中”的字眼。 “大明星昨晚在这过的夜?”陈谴进屋后就自觉给自己倒水喝,挨着俞获在沙发坐下,右手挤进对方抱着的热水袋夹层里。 “他烦死了。”俞获把整个热水袋塞陈谴怀里,扭头看见他的唇钉,“真好看。是不是很疼?” “没那么夸张,真疼得受不了了我就摘了让它长回去,不会给自己难受的。”陈谴说,“等恢复好了你就给我拍照,我自己总拍不好。” “骗谁呢。”俞获捧过平板浏览图片,“师兄,你帮我看看。” 平板上是张俊秀的脸,垂眼弹钢琴的,握着麦闭眼唱歌的,站在颁奖台上凝眸注视手中奖杯的。 但无论何种造型,这个年轻的男人都是白眉白发,瞳孔浅得几乎无神,脸上也不带任何笑容,仿佛只是一尊活过来的无瑕雕塑。 陈谴认得他,是近两年爆红的创作型歌手阮渔,而网上的词条与其名字挂钩得最多的还有三个字——白化病。 “想去他的演唱会?”陈谴把平板还给俞获,“还是想从他的现场找摄影灵感?” 阮渔从作词作曲到演唱会主题及舞美的想法都疯狂大胆又另类,无数人唾弃,也无数人欣赏。他曾在采访里解释过,自己是个非正常人,所以也就那样非正常地活着,假如有人能听懂,那他欢迎大家在正常生活里无法宣泄的不正常在他这里找到归属。 “我想拍他。”俞获说。 陈谴没感到意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含笑看他:“不是说不拍人?” “读这个专业,有些东西逃不过。”俞获戳开班级群的消息给陈谴看,“教授给我们布置了作业,要拍人,主题是‘生死之界’。” 陈谴只往屏幕上擦了一眼:“你教授刁难人就算了,你也挺会刁难你自己的。” “没有。”俞获放下平板,“昨天阮渔来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找上门来的,我这小工作室既没做过宣传,门脸也不好看,地址还偏僻。” “我恰好经过,感觉你工作室起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蛮有缘分。”当时阮渔是这么对他说的,“你愿意为我拍一组照片吗?” 俞获动作都僵住了,眼睛不敢往对方身上瞄,攥着绒布擦拭镜头以分散注意力:“我不拍人。” “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吓人啊?”阮渔笑着问。 俞获立马抬头看对方,但很快又移开眼:“你很漂亮,是我不懂得跟人交际。” “他下一个演唱会的主题设定为‘贪生常态’,跟我的作业主题很像,他说不介意成为我的作业素材,作品使用权也全在我。”俞获抓住陈谴的衣角,指腹在内侧柔软的羊羔毛上轻挠,“我答应他了。教授说这次作业评分最高的可以参加明年的halo摄影展,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有社交恐惧的俞获只有在陈谴面前才无所不谈,陈谴在他手背轻轻弹了下:“那就好好拍,机会难得,没人会跟利益过不去。” 双手捂热了,陈谴搁下热水袋转悠到冰箱前:“上次屯的果冻爽还有吗?” “只剩荔枝味的,还有两袋。”俞获跟着走过来,“师兄……” “你下午不是满课吗,”陈谴摸上冰箱门,没开,盯着贴在上面的课表,“请假了还是逃课了?” “请假麻烦,我雇了个人帮我喊到和录音。” “上哪雇呢,这么方便。” “一个同城群聊,”俞获又跑回去把平板端过来划拉给陈谴看,“就类似于临时兼职,有什么需求都能往上面发布,只要钱到位,肯定有人乐意帮你。或者当成外快赚也行,我帮人打过翻译稿,润色过论文——” “能雇凶吗?”陈谴打开冰箱找到剩余的两袋果冻爽,给俞获递过去一袋。 “雇……什么?”俞获睁圆了眼。 “雇兄,兄长的兄,意思是我能不能雇个好哥哥每天接我上下班?”陈谴笑道,“小鱼,你这么好玩儿,方见海要乐死了吧?” “怎么又提他!”方见海乐不乐死不知道,俞获要烦死了,就因为方见海昨天深夜摸来他店里,他把今天的课都翘了,“我把你拉进群里了,你得空就赚个正经外快,别雇什么哥哥,蒋先生会不高兴的。” “那我雇弟弟,跟你一样听话的。”陈谴咬着果冻吸管笑,见俞获抠着平板边儿低头不说话了,他凑近吹了吹对方的刘海,“夸你听话还不高兴啊?” “没有。”俞获又变小声了,“师兄,到时我去给阮渔拍照,你能不能陪着我?” 这回轮到陈谴沉默了。 他深知俞获今天叫他前来是有事相求,也看得懂从他进门开始俞获的欲言又止。 二话不说答应前来是因为俞获独立得鲜少寻求帮忙,但陈谴没料到这个忙在他的意愿范围外。 “我第一次拍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我怕拍摄过程会发生沟通障碍,也害怕自己临阵逃脱。”俞获的表情很诚恳,“师兄,你就陪我这一次,以后我会学着克服的。” 陈谴背靠在冰箱上,垂眼看着地板没作声,直到把整袋果冻爽吸完了才问道:“什么时候拍?” “应该是十二月末,等拟好合同再明确最终拍摄日期。”俞获很高兴,“师兄,你是不是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你那眼神儿跟小猫讨粮似的。”陈谴踱到置物柜前,朝玻璃柜里指了指,“你这台新入手的微单好不好用?” 这个柜子里的设备全是俞获的宝贝儿,但不是新入宫的都能立马得到俞获的宠幸:“我还没找到机会用它,要不你拿去替我测试一下?” “刚好我过两周去巴黎,那到时我借用几天。”陈谴得了好处,眼尾瞥见俞获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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