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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言礼走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它抱了起来,送到二楼,当了回人工电梯。 那狗闻了闻季言礼的手,季言礼就挠了挠它的头,小白狗尾巴摇得欢快,又继续跑到了奚野的门外,那短小的腿趴在门上使劲扒拉。 狗一共才巴掌大点儿,刨门声就更小,奚野还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就应该更听不见。 可小白狗刚扒拉两下,音乐就停了。 拖鞋声从里面传来,奚野走到门边,在小白狗持之以恒地刨门中,打开了门,垂着眸子看它,声音轻轻的,近乎温柔:“干嘛呀。” 季言礼坐在楼梯上,从木质栏杆的间隙中能看到奚野,奚野却没注意他,只低着头蹲下去摸摸小白狗的头,小白狗一翻肚皮就开始撒娇,用头去蹭奚野的拖鞋,奚野就原地坐下来给它挠肚子,手指很轻,用指腹绕着圈顺它小肚子上的白毛。 揉了一会儿,奚野指节碰了碰小白狗的头,温声道:“好了,可以了,你自己玩儿吧,行不行。” 季言礼偷偷摸摸地听,心说好家伙,跟狗说话就是“你自己玩儿吧行不行”,跟他说话就是“滚”。 他怎么连个狗的待遇都没有,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那小白狗一看就是骄纵惯了的大爷,直接躺在了奚野的拖鞋上,还拿爪子扒拉他的手,黑黢黢的小眼珠子直转,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诶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错,不该赶你走。”奚野哄道,竟然低低地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还有兜帽影子里的半个酒窝。 他笑的那一瞬间,之前积累的所有在季言礼冰冷难以靠近的捂不热形象轰然崩塌,尖利而臭脾气的小刺猬收起满身的刺,露出一点柔软的肚皮。 奚野最后把小白狗轻轻抱起来在怀里,然后走进屋关上门。 季言礼站起身,觉得这个家教非做下去不可。 在跟李阿姨深入调查以后,季言礼知道这狗叫“宝贝”,宝贝的宝,宝贝的贝,是奚野妈妈杜槿还没死的时候养的小狗,也是奚野目前唯一的大爷。 奚野虽然上学迟到、翘课、去网吧、打架、甚至半夜跳窗逃家,但是每天傍晚六点会准时出现在家里,雷打不动。 因为他大爷要遛弯。 傍晚六点到六点四十是宝贝的放风时间,奚野会带着它在小区和对面的迎湖花园里散步,季言礼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接触奚野的机会,决定每天义务奉献四十分钟来促进家教时的双向沟通。 季言礼冲上去的时候已经迟了,地上全都是狂卷的枯叶,那男人抱着腿倒在地上仰着脖子哀嚎,左腿膝盖扭向一个完全反关节的角度,看得人头皮发麻,而奚野头上流着血,还发狠地揪着那人的领子往地上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奚野!!”季言礼大喊道,冲上去想把他拽起来,只看到血从他额发间往下流,漆黑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掺着血色,凶相毕露,看得人心里犯怵。 周围群众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让季言礼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当时奚野照旧带着宝贝遛弯,结果对面男人带着比特犬迎面走过来,大型犬不牵绳,宝贝跑来跑去到处乱嗅,不知怎么就惹到了比特犬,结果比特犬跟玩儿似的,一扭头就咬中了宝贝的前腿,宝贝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白毛凌乱地粘着血。 奚野疯了似的冲过来,抱起湖边的巨石砸伤了比特犬,救下宝贝,同时自己的腿也被发狂的恶犬咬穿,比特犬吃痛,丢下主人跑走,奚野又冲上去打折了男人的腿。 季言礼又急又气,回头冲路人大喊:“打120啊!愣着干什么?!” 他低头仔细一看,奚野不仅头上是伤,小腿整个裤脚被咬烂,看不清伤口多深,黑裤子下血流如注,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额上冷汗和血水混杂,饶是这样他一声不吭,小手还死死抓着男人的领子不放,而男人完全丧失了斗志,软烂地瘫在地上嚎叫呼痛。 季言礼脑子嗡的一声,用力掰开奚野的手,大力把他拽起来,满手触到的都是温热粘稠的液体,看着他近乎麻木和冰冷的小脸,声音都在抖:“奚野,你没事吧?你疼不疼?你怎么打人?” 奚野黑色的瞳孔缓缓聚焦在季言礼脸上,看到担忧,看到心疼,还看到责备。 奚野猛地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站直,咬着牙梗着脖子道:“他的狗咬了宝贝的腿,我打断他的腿!有什么不对!” 季言礼一时被他的霸王逻辑说愣了,他下意识伸手要扶奚野,道:“狗是狗,人是人,他的狗再错,你也不能打人。” 奚野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夕阳落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倏地收敛,那一刻他瞳孔里的黑暗无声蔓延扩散,如同海岸线上千年屹立的黑色礁石般的死寂。 夜间的冷风呼啸着从两人中间穿过,像空气中一道透明的裂口。 奚野看着他伸出的手,一言不发,闭上眼,一瘸一拐地转身,艰难地蹲下去,把地上疼得抽抽的宝贝搂在怀里,垂着头,埋首在蜷曲飞舞的白色绒毛中,很低很低地哄着。 两人的关系刚有好转的苗头,立刻又被扼杀在摇篮里,而这次季言礼不会妥协,因为无论说到哪里,打人都是奚野不对,季言礼不会为了错误的事情道歉。 后来奚辰赔偿了男人,而宝贝也送去宠物医院把腿接上了,奚野打过狂犬疫苗,伤口恢复的速度匪夷所思,不出三天季言礼就看到他插着兜无所谓地走来走去,跟没事儿人一样。 但奚野之后那一个月,再也不愿意跟季言礼说一句话。 季言礼坐在奚家客厅的沙发上,宝贝倒是完全不计前嫌,叼着它心爱的胡萝卜玩具,很乖巧地趴在季言礼的腿上,毛茸茸一团。 季言礼一边摸它的后脑勺,喂它吃磨牙小饼干,一边不知道该拿奚野怎么办才好。 “宝贝,你帮我去劝劝奚野呗,”季言礼病急乱投医,低头跟狗商量,“这事也有你的责任,而且奚野就听你的话。” 宝贝侧着头咬磨牙饼,无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哈喇子流下来滴到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季言礼失望:“……哎,你也是个不管用的。” 季言礼无计可施,在客厅里急得团团转,看到了会客厅里奚野妈妈杜槿抱着小时候宝贝的照片,杜槿穿着大红旗袍,是个温婉大气的美人,眉宇间又蕴着一丝英气,当时宝贝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子,看起来玲珑可爱。 季言礼若有所思,看着宝贝:“你说我给你织件衣服,奚野会不会高兴。” 宝贝:“呜汪!” 季言礼织毛衣也很有一手,主要是跟妈妈谢安之学的,寒冬腊月在病房陪她的时候无事可做,就一起对坐着打毛线,打得多了,来年冬天三人的衣服都有了着落,省钱还好看。 给狗织个衣服能有多难,多两个伸腿的洞而已!还是开裆裤! 季言礼说干就干,隔日带了卷尺给宝贝量尺寸,又去家里找了给季以禾织围巾用剩的黄色线团,连夜赶工,两晚上就织了一件有皮卡丘帽子的小毛衣,小巧可爱,黑色勾边,闪电尾巴。 季言礼把穿好新衣服的宝贝抱到奚野门口,蹲下来两手交替做出挠人的动作,示意它赶紧刨门。 宝贝刚刨了几下,奚野就把门打开了,眼尾一扫看到旁边笑着的季言礼,硬板着脸要关门,又看见一只黄澄澄的摇头摆尾的皮卡丘,手顿住了。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奚野说,话出口是狠的,话尾却有点想笑的意思。 “好看吗?我织的。”季言礼说,顺便帮宝贝发表了意见,“我问过了,它很喜欢。” “它……喜欢个屁,”奚野忍不住笑了两下,嘴角扯了扯,把宝贝抱起来,一边熟练地摸它的头,一边歪头看着它的眼睛问,“你喜欢啊?真的啊?傻了吧?丑死了,小丑狗。” 宝贝听没听懂都扒拉他脸,一爪子放肆地摁在他鼻子上:“嗷呜!” 奚野又看着季言礼,目光很复杂,笑容僵硬在嘴角,过了一会问:“你从哪学的织毛衣?” 季言礼没想到他问这个:“跟我妈学的。” 奚野不信似的:“就拿两根针那样戳戳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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