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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这么忙能忙多久,”他问,“会很快空下来吗?” “不知道,”杨恪回答,“你来之前,他都不怎么回家。” 郁知年有些惊喜:“那以后是不是一直不太回家。” “你这么不想看到你的资助人?”杨恪看了他一眼,问他。 郁知年连忙摇头,说:“不是。”他表情沉重了一些,想了想,对杨恪说:“我很感激爷爷,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怪。” “而且晚上睡得晚,真的很累,”郁知年面露愁容,“我觉很多的。” 杨恪看他片刻,对他说了一句实话:“以前他带过人回家。” “不过是女的,”杨恪回忆,“有几个明星,比他小不少。来的时候带了很多行李,最后都被他送走了。 “长的半年,短的一个月。你去搜搜几年十几年前的娱乐新闻,可能还能搜到。” “……”郁知年的表情像受到惊吓,让杨恪觉得好笑。 消化了几秒,郁知年磕磕巴巴道:“真的吗,我只看了他的人物百科。” 帐篷是深蓝色的,夜灯则是橙黄,光线柔软地照在郁知年的睫毛和脸颊上。 “很多可能已经删了。”杨恪又说。 郁知年很轻地“哦”了一声,他问杨恪:“你从小住在那里吗?” 杨恪说“嗯”。 他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那天夜里,他对郁知年说了自己的事情。 在狭小的帐篷里,他告诉郁知年:“我出生在那里。 “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他告诉我,我妈妈是产后抑郁去世的,因为我爸逼她生下我。我爸作为丈夫和父亲失职,没资格养育我,所以他争取了我的抚养权。” 想到杨忠对他诉说这个故事时,道貌岸然的模样,杨恪停了停。 郁知年安静地看着杨恪,像只是在听。这样的姿态使杨恪感到倾诉是安全和顺理成章的,于是才接着说:“我妈妈就算真的抑郁,大概也是因为他。” 郁知年忽然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隔着杨恪的睡袋,按按杨恪的肩膀,说:“至少你还有爸爸。” “叔叔很好。”他说。 杨恪“嗯”了一声,感觉郁知年搭着他的手动了动,像在抚摸小动物。杨恪觉得他的安抚行为并无必要,但也没有将他挡开。 “但是你以后要继承他的公司,对不对?”郁知年问。 杨恪说“不”,郁知年便说:“这样啊。” “我以后想搬出去,”杨恪说自己的打算,“等上了大学。” 郁知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郁知年说:“你这么不喜欢那里。” “不过如果爷爷不让我走的话,”郁知年说,“我只能留在那里的。我得报答他。 “如果不是他,我就还在三文,不知道有没有学上,也不会认识你了。” 说到这里,郁知年放在杨恪肩膀上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杨恪看他,不知他是热了,还是怎么,面孔变得微红,几乎像是不好意思。 “杨恪,”郁知年很轻地说,“如果你搬出去了,你还愿意跟我见面吗?” 杨恪觉得他想得太详细、太遥远,问出来的问题也很离奇,不过还是说:“行啊。” 郁知年就像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他问杨恪:“你会住得很远吗?” 杨恪说“不知道”,他又说:“希望你近一点。” “你想太多了吧。”杨恪打击他。 郁知年只好说:“好吧。” 这天晚上,杨恪在睡梦中重温自己的童年。 深色光洁的发亮的地板;刻板的保姆、家教;来来去去的、想成为当家的主母、做他奶奶的年轻人;杨忠的背影。 仿佛只有和父亲相处的每月周末,才是有色彩的。 杨恪厌烦那栋房子,厌烦禁锢,厌烦杨忠的喜怒无常。不过郁知年的到来,使他感觉好一些。至少杨忠不在时,那里显得没有那么糟糕了。十八(2012) 很久以后,在杨恪的刻意忽略下,他和郁知年相处无间的几年的细节,在脑海中已变得十分模糊。如同遮盖疤痕,杨恪将那些时间盖上厚实的纱布,封上胶带,回想起来,至多只能从几乎不存在缝隙里,瞥见既少又短的一些片段。 不过杨恪十八岁的冬季特殊一些,无法算作疤痕。即便最反感郁知年时,杨恪仍然很难将它打上耻辱的印记。 那年的最后一个月,杨忠病了。 这场恶疾来得突如其来,上周他还在首都参会,与名流政打高尔夫球,下一周就在体检中检查出恶性肿瘤中期,经专家会诊,立刻要动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得知消息时,杨恪正在上化学实验课。老师讲完实验步骤,实验室的门被敲开,副校长和徐秘书一起,站在门外,一脸凝重的模样。 上车后,徐秘书才在副驾驶座,将杨忠的情况告知了杨恪和郁知年。 “知年,杨董进手术室前,特地交代了,想让你陪着,”徐秘书低声说,“所以学校这里,我替你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郁知年眉头微皱,听话地说好,又担忧地问徐秘书:“手术的成功率高吗?” 杨恪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上还沾着颜料,应该是绘画课上了一半,来不及也忘了洗掉。 杨忠在集团投资的私立医院动的手术,顶层有为他预留的手术室和套房。 他们乘坐专梯上去,手术室的门紧紧关着。杨忠的另两个秘书、集团高管齐聚门外,人人都是一副关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见杨恪和郁知年走近,他们都聚拢来安慰。 杨恪没说什么,在他看来,在场数十人,只有郁知年,也或许包括杨恪,是不希望杨忠有事的。 手术进行了近六个小时。起初大家都站着,后来时间太久,便都坐下了。 郁知年坐在杨恪身边,忧心忡忡地掰着手,杨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他有些虚弱地看看杨恪。 晚上十点过五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告知大家,手术很成功,不过由于杨忠年事已高,实际效果还需观察。 围着手术室的人又待了一会儿,慢慢便各自离开了。 徐秘书送走了最后一名高管,对杨恪道:“少爷,先让司机送您回家吧。知年可能得住在这儿。”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十二点。从医院通往家里的路上,已经没什么车辆。 杨恪看窗外,宽阔的高架桥下,视野所及,都是光秃秃的黑色树影,和路灯的光晕。他忽而想起了医院建成的那天,大约在四年以前,杨忠带他出席启用仪式。 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杨忠对他说:“杨恪,外头的那几个,都巴不得我早点住进来。你呢?希望我早点走吗?” 当时郁知年还没有来。 杨恪说:“我不希望。” 杨忠微微地笑了笑,看起来并不相信。但杨恪的确没有说谎。 到了家门口,司机替杨恪打开车门,杨恪从车上下来,寒冷的风不断地吹着。庭院里的树大多长青,不过也没什么生气,被地灯和景观灯照射着,焉巴巴地堆在一起。 暖气从开着的门里涌到杨恪周身,将他轻裹着,带入这个并不像家的家里。 他穿过走廊,独自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的时候,突然生出一种十分怪诞的念头,他想,如果现在从这里离开,已经没人可以拦住他。 他可以去找父亲,留在新市,过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变慢了。 站在杨忠新拍到的巨幅油画旁,怔愣间,杨恪的手机忽而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来自郁知年的信息。郁知年问他有没有到家。杨恪说到了,郁知年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徐秘书安排给他陪床住的隔间,照片上是一张一米多宽的小床,离杨忠的病床不远。 杨恪皱起了眉头,问他:“没有护工吗?” “也有,”郁知年告诉他,“但要我住得最近。” 杨恪刚读完,郁知年突然给他打来电话,杨恪接了。 “爷爷要观察,还没来这间病房,护工也不在,”郁知年无助地说,“只有我在,我有点害怕。”然后问他:“你明天会来吧?” 杨恪觉得有时候时间是会静止的,片刻的体感变得悠长。几秒或者十几秒钟内,站在一片寂静的昏暗走廊中,杨恪仰头看着油画上的河流,脑海中浮现过许多画面。 浮现他设想过的自由,没有杨忠干涉的一切场景,他或许能够获得的、与现在毫无关联的更廉价但真实的快乐。 而独自待在医院,准备看护杨忠的郁知年在听筒那里头缥缈而遥远地呼吸着,像连接杨恪与此刻的若隐若现的钥匙。 “杨恪,”郁知年轻声问他,“你来吗?” 十八岁时的杨恪最后对说郁知年了“会来”。 第二天下午,杨恪到医院时,杨忠已经出了观察室。秘书根据医生的指令,将其余来探视的人挡在了门外。 杨恪走进去,郁知年坐在病床边,杨忠戴着氧气面罩,奄奄一息地昏睡着。 他双手搭在被子上,手背满是褶皱,右手正在挂吊水。有两名护工在不远处看守。 郁知年看起来没睡好,眼圈青着,对杨恪说:“你来了。” 杨恪“嗯”了一声,当时想,离开不必急在此时,他想要的自由都会有。 杨忠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郁知年便也陪护了一个月。杨忠术后恢复得还不错,郁知年却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太好。 杨恪上学时,有时会有女孩子来和他搭话,有些害羞地问郁知年去哪了。杨恪晚上去医院探视,和郁知年提起,郁知年便会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 在最冷的一月底,宁市寒风凛冽。 杨恪在家吃了饭,八点到医院,爷爷睡着了。郁知年看见他,便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膝盖上放着的、用来给杨忠念的金融报刊险些掉了。 “笨。”杨恪低声说他。 郁知年不知怎么,把视线移开了,将报刊放在椅子上,靠近杨恪,用有些疲惫的声音问:“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杨恪陪他走出病房,去顶楼的玻璃房中坐了坐。 这天的夜空是漆黑的,玻璃房开了几盏小灯,他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最近学校的事,郁知年忽然没了声音,脑袋摇摇晃晃地靠到了杨恪肩膀上。 杨恪微微低下头,看见郁知年的眼睛闭起来,眉头微皱,睫毛压在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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