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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郁知年便写“提醒:致谢赵司北教授,毫无保留地将田野经验传授给我,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在提醒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不知为什么,他接着在下面写“杨恪”,共写了两遍,接着抄了一短句很大众的情诗。 这很是郁知年会做的事,在半夜里完成了工作,开始胡思乱想。他的民族志笔记复习上也不乏胡言乱语,写上图书馆复习,走了一半突然下雨,也能写出四行感悟。 与其他的字相比,郁知年将杨恪名字写得很工整,像写得很慢,杨恪低头按着郁知年的笔记本,默读简短的情诗,迟迟没有翻过这一页。 杨恪站在桌边片刻,妙妙忽而像风一样卷进门来:“哥,吃早饭了!” 她头上又加了些金属发饰,一笑便露出白牙,看起来健康漂亮。 杨恪跟着妙妙,走出郁知年的小平房,穿过一片竹林,妙妙放慢脚步,凑过来,好奇地问杨恪:“哥,你和年哥很要好呀?” “还可以。”杨恪告诉她。 “你能不能给我说,年哥在外边有女朋友吗?”妙妙又问,“小常讨厌死了,说不知道,还叫我别问那么多,没有礼貌。” 杨恪看见这样的天真小女孩,觉得很有活力,也难以因她对郁知年有好感便不悦,便说:“你问郁知年自己了吗?” “没有呢,”妙妙变得害羞起来,“这怎么好问他呢。” “不过……”妙妙又犹豫着,说,“我看见他有一个戒指的。” 杨恪看了看她,若无其事地问:“是吗?” “嗯,”她说,“我有一次晚上去给他送我大娘包的馄饨,他拿着在看,不过没有戴。” 她不知怎么,低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又抬头眨巴了几下眼睛,指指杨恪的手,对杨恪说:“就跟你这个很像,一个银圈,亮闪闪的。” “你戴在这个手指是什么意思,哥?”她露出求知的表情。 杨恪看着她,解释:“我结婚了。” 妙妙“哇”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发表感言,不远处小常跑了过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和杨恪问好,说大家早餐都快吃完了,得赶紧去了。 村长家和郁知年家很近,穿过竹林便到了。 为了晚上的仪式,许多村民来村长家吃早餐,而后开始一天的忙碌。男人们将木棍砍成更适合点火的形状、劈柴,女人们给得参加祈雨仪式的人穿戴齐整,涂抹上从植物里捣出来的紫色汁液。 郁知年忙碌地记录着,他得到许可,拍摄一些现场的照片。 杨恪闲得没事,也和小常一起做体力活。他上手快,没多久便劈了不少,几个村民都走过来看。 一天过得飞快,到了中午,梅齐也出现了,忙忙碌碌到傍晚,祈雨仪式便开始了。 祈雨仪式要从宕庄的最顶端走下来,扮作各式神与兽的村民举火把,敲锣打鼓,绕村庄一周,再去村口井边的祭坛举行最后的仪式。 黑暗里的火把像一条长河,鼓声惊起山雀。 杨恪和梅齐一起,跟在人群后面,看前方的喧闹。郁知年早已不知跑去了哪。 梅齐凑近他,和他聊天:“杨哥,我本来还觉得你们搞经济的,都对民俗没兴趣,我们单位财务就最不喜欢给我报上下山的车费。” 杨恪对他笑笑,他又问:“杨哥,你怎么会和知年这么要好?” “你们是大学同学吗?”他问。 “高中就是同学,”杨恪说,“大学也在一所。” “这么久了,”梅齐吃惊道,“难怪关系好。” 前方的村民走到了祭坛,停了下来,围着祭坛广场,点燃了最中心的篝火。 “我觉得像知年这样的人也不多了,”梅齐忽而感叹,“我们小时候从三文出去的,没有几个愿意回来的,谁会觉得山里这些老东西有意思呢。何况他走得那么远。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成个家。” “我老觉得知年好像对男女感情不太有兴趣,”梅齐说,“我们打趣他,他也什么都不说。可能是太有追求,心里只有学术,别的都不重要了。这样自由自在,没东西束缚他,好像也很好。” 杨恪没说什么,他们绕过了火把,看见郁知年拿着相机,站在一块石砖上拍。 像有感觉似的,杨恪和梅齐一走近,他忽然放下了相机,回头看。 杨恪看见郁知年的眼睛很亮地看着自己,郁知年从石砖上跳下来,走近杨恪,有些发愁地说:“杨恪,我相机和手机都快没电了。” “你带手机了吗?”他求助。 杨恪把手机递给他,他拿着打开摄像头,又走远了。四十四(2019) 回到郁知年的小平房,已是凌晨一点。 雨季已至,但这天的天气却不错,月明星稀,夜空万里无云。 两人和村民告了别,走在被踩出来的不平整的小路上。郁知年累得哀叫连连,白t恤上还有些不知在哪蹭到的灰尘。他把杨恪手机的电量也用光了,说回去想记些笔记再睡。 进院子里,郁知年先去冲了个凉。 冲凉的地方在室外,是个石砖砌的简易浴室。杨恪把手机和相机都充上电,走到院子里,听见水声停下来,郁知年腰上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 他站在几乎没有光的院子里看杨恪,身材纤瘦,皮肤白得像有荧光,水从发尾淌到睫毛上,他便闭了闭眼,然后朝杨恪走过来。 “少拿了擦头发的毛巾。”他对杨恪说,经过杨恪身边,进了房,背对杨恪,弯腰,用毛巾擦头发。 郁知年的背也很白,脊骨一节一节微微凸起,浴巾系在腰最细的位置,长到小腿。 杨恪看了几秒,也拿了浴巾,去了院子里冲凉。 冲了凉出来,郁知年已在伏案记录。 他的笔记本开着,导相机里的照片,自己在台灯下,拿着笔写笔记。 “为什么不用电脑记?”杨恪走过去,看郁知年写的笔记。 郁知年写得密密麻麻,才写到上午煮叶草,还在旁边徒手配了系叶结的过程图。 “怕没电,或者电脑坏了,出去修也不方便,”郁知年抬头看看杨恪,“还是手写牢靠。” 郁知年的台灯不是特别亮,照在他拿着笔的手上。郁知年左手搭在本子上,把本页撑平。他的手很漂亮,指甲干净平整,骨节透着不明显的红晕。 “你记在本子上的东西都会发表吗?“杨恪问他,“每页都有用?” 郁知年说“得整理之后挑选一下”,“不过基本上都有用”。他看看杨恪,开玩笑:“你很有兴趣吗,杨总。真的想修学位啊?要不要我找人给你写推荐信。” “随便问问。”杨恪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觉得好笑,稍弯下腰,从背后半抱着他,手碰郁知年拿着笔的右手,将他的手包裹住。 郁知年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呼吸也轻起来,小声问杨恪“你干嘛”。 他突然变得紧张的模样也很有趣,杨恪不怎么善良地伸手把他的笔记本往前翻。 郁知年一开始没动,后来或许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写过什么,想挣扎,被杨恪轻松地按住,杨恪翻到靠近写了情诗的那页,郁知年耳朵都泛红,企图干扰杨恪,回头亲到了杨恪的下巴。 郁知年嘴唇很软,头发还是潮的,面颊软热,眼睛大得像能看见所有的心事,含糊地叫杨恪的名字,声音引起杨恪的欲望,和梅齐口中对感情兴趣缺缺的郁知年不像同一个。 杨恪没再翻笔记,低头吻他,他便放松了一些。 郁知年并不是一个善于隐瞒的人,他的爱慕和渴求、羞赧和拒绝都会明显地展示。 实际上,以前郁知年伤心时,也会让杨恪想做些什么,使他停止难过,快乐时让杨恪觉得除工作外的生活其实不错。只是好像做了好几年无用功,浪费许多时间,到了现在,才慢慢摸到一些能让双方好好相处的窍门。 杨恪让郁知年转过身来,又接了一小会儿吻,郁知年放下了笔,手搭在杨恪手臂上。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忽然说:“你是不是明天又要走了。” 杨恪说是,郁知年便不说话了,很慢地凑近了,像求欢,又像很犹豫,用了很大的勇气,不确定地吻杨恪的嘴唇。 杨恪问他:“你不想我走吗?” 郁知年动作停了停,看着杨恪,想了想,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或许是觉得没必要,说了杨恪也不可能不走,或许不敢,因为杨恪再迟钝,也很难不发觉,郁知年现在常常是胆怯的。 仿佛一碰到要他自己说清楚的时刻,就会开始逃避。 杨恪没有逼迫他回答,但还是说:“郁知年。” 他伸手,没有犹豫地把刚才因为郁知年的吻而停翻的笔记翻到自己想翻的那页,问他:“撕掉的我帮你再抄一份,这页能不能送我?” 这天晚上,郁知年关于仪式的笔记还是写完了,他说田野记录尽量不要留过夜。 杨恪替他在白纸上重抄了一页多的记录,夹在笔记本里被撕了一页的地方。还替郁知年写了一部分,因郁知年记到最后,困得有些迷糊,杨恪让他口述,代为记录,最终郁知年打着瞌睡,靠在桌子上,讲完了仪式的末尾,便睡着了。 杨恪将郁知年抱上床,仍旧不是很困。 郁知年躺了一会儿,忽而睁眼,看见杨恪,靠近了抱住杨恪的腰,做出依赖的模样。 他仍旧没有戴戒指,但是杨恪觉得这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 在通讯没有信号的山村里,郁知年依靠在杨恪怀中,很像他们多年前去露营,帐篷里只有郁知年和杨恪两个人,他们在杨忠的别墅里偷偷说话,发无聊的信息,吃郁知年的追求者送的巧克力,在医院的天台,郁知年累得靠在杨恪的肩膀上睡着,这些时候都只有两个人,也只需要两个人。 对于前两年的杨恪来说,戒指和一纸婚姻是一种能够保证事情顺利进行的步骤,像杨恪与郁知年的关系存在的证明。 但当郁知年自己就是明显得无法再明显的答案时,步骤反倒变得冗余。 第二天上午,郁知年睡到了十点钟,杨恪也和他一起躺到那个时候。 他们一起去村长家里吃了午饭,妙妙听说杨恪马上要离开宕庄,露出可惜的表情,问杨恪以后还来不来玩。 小常插嘴:“这儿有什么好来的。” “应该能来。”杨恪说。 郁知年吃着饭,抬头看了杨恪一眼。 回到房里,接近了杨恪和秘书约定的时间。 郁知年不知怎么,一直沉默不语。杨恪理了理东西,他便打开电脑,整理了一会儿影像资料,回头看杨恪,忽然问:“杨恪,你可不可以也给我一样纪念品。” 杨恪刚把行李收拾好,站起来,走到郁知年身旁,郁知年抬头看着他,问他:“好不好?” 郁知年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迷茫,也有几不可见的依赖和不舍。他的睫毛很长,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睫毛的影子印在鼻梁上,嘴唇微张开。也让杨恪不愿离开。 杨恪想着,看了他少时,问郁知年:“你的戒指带来了吗?” 郁知年说带了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给杨恪看。郁知年的戒指比杨恪的小上一圈,没什么佩戴过的痕迹,很新也很光亮。 杨恪放在手心,看了看,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给郁知年。 “这个你拿着,”杨恪对他说,“我还有一个。” 郁知年面露不解,说“什么叫还有一个”,杨恪没有再多解释,问他:“这个可以吗?你不方便戴,我和你交换。” “嗯,”郁知年大概没想到杨恪会把戒指给他,低头看着,有些犹疑地说,“好。” 他说:“我等一下去喜平买根链子吧。” 没多久,杨恪的秘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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