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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每一个都极其正经,像一群一起吃饱了饭的小动物般圆润。 陆执跪在墓地边缘,弯腰俯身轻之又轻地将手伸向白骨,犹如小朋友在向大人寻求小手牵大手似的。 但他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 因此那指尖发着颤,还是只伸向了纸袋。 画着小孩子简笔画的笔记本被取出来,陆执将其打开,扉页便是他早已记忆模糊的字体。 穿透十二年的光阴,颜悦犹如在跟他面对着面,对他说: 【我不知道谁先会拿到这些东西,但我希望会是我的孩子。如果你不是小执,他没有妨碍到你们,请善待他;如果你是小执——亲爱的宝贝,我很爱你。】 天边的红霞一点一点被暗色逼退,陆执愣愣地看着那些简单的字眼,却只觉得一个字也看不清。 池矜献跪在他身边,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张开双手温暖又紧致地拥住了陆执。 他们犹如成为一体,彼此共生。 与此同时,联盟高层突然得到内部消息,帝国要与之开战,原因具体不知。 数不清的机甲停在了联盟地界边缘,拥有无数功勋的言传旬将军亲自率军来到这里,直奔联盟军事要地。 由于突如其来,言传旬又是动了真刀实枪,直接将联盟弄了个措手不及。 可只要没有人特意上赶着来拦他,言传旬的目标也就不是他们。 陆自声身为上将,接到消息就——我真的很爱你。【含…… “……什么?”陆自声难看的脸色都没能维持几秒,熟悉的名字就让他陷入了些微迷茫中。 他还狼狈地单腿跪在地上,受了伤的地方瞬间被刺眼的鲜红染红,但已经没人顾及了。 谁不知道颜悦是陆自声的合法丈夫。 但此时帝国的言传旬竟然问他是谁的儿子。 一时之间,没人懂言传旬的意思,但周围两方势力已经全部陷入了诡异地僵持。 陆自声单手捂住肩膀,又艰难地出了声:“言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言,四周的沉默便被打破了一道裂口,他身后的人见状忙去伸手费力地把人扶起来。 言传旬端着枪械的手平稳冷硬,直指陆自声的头颅,后者借力起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留意着面前黑洞洞的枪口,一点大动作都不敢做。 那些冰冷的器械就这样载着所有人不一样的思绪,随时作出击杀任何人的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股让人冷汗直流的气氛里,陆自声突然艰难地动了一下喉结。 他似是不可置信地直盯着言传旬,嘴唇轻动声带微哑:“颜颜……言悦?您的……儿子?” 四周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连带着人的心跳都被听得清清楚楚。 全乱了。 “……他忤逆我,叛逆,我同意他跟你走,此后断绝父子关系,他过得是好是坏都且不论,与我无关。”言传旬朝着陆自声迈进一步,语速很快语气也非常狠戾,“但你杀了他。” “我没有,”陆自声即刻矢口否认,道,“他是……” 言传旬看着他,眼神似能勾魂索命。 陆自声些许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喉结下意识再次轻动。 他说不出话了,他好像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 顷刻间,言传旬那方更是被激起了剑拔弩张般的气势,而陆自声身为领首先“倒”了,直接上演溃不成军。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羸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离言传旬还有五米远的时候,他便“扑通”一声双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一路上竟然也没人拦他。 不过也是,帝国的人都打到自家门口了,慌张和应对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去管外界。 言传旬眼睛斜过去,表情却忽而带了些怔愣。 “……将……军。”方守满脸是泪,哭腔浓重的声调抖得不像话。 他像是意外听到帝国的言传旬将军来了这里,因此匆匆地往这里赶。路上肯定发生了一些意外,方守身上有肉眼可见的擦伤与鲜血。 他委屈又恐慌地喊完这个称呼,笔直的脊背便往下弯去,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地面,整个身体都似乎因为疼痛难忍而发抖。 夏天的晚风并不凉,可伴随着渐渐发沉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是那样冰凉刺骨。 冻得人四肢百骸都在疼。 言传旬回神,垂下手腕,语调依旧发着狠:“你主人死了,你倒是还活着。” 方守用脏兮兮的手背与胳膊去抹眼睛,还是喊:“将军。” 言传旬握枪械的手用了不同寻常的力气,手背上一道道青筋止不住地暴露出来,此时正微微跳动着。 他咬牙切齿平稳着声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小时候我捡你回去,让你和那不孝子一起长大,让你照顾他。可你把人照顾死了!” 两个人20年未见,方守早已不是一二十岁的少年人,可他如今就像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般,在见到言传旬那一刻,巨大的依赖与委屈便倾泻而出。 致使他明明有好多话要说,却完全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他想说救救少爷吧,可少爷已经死了,他又想说杀了陆自声吧,而言传旬目前已经在这儿了。因此所有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竟是变得异常陌生。 方守像是不会再说话,只哭得不成样子。 “……言悦死了,往家里一年三封信地寄,谁寄的?”言传旬瞪着眼睛,如此问道。 方守身体颤抖,跪在地上缓了好大半晌,才几乎无声地用气音说:“我。” 言传旬吼道:“信里的字是那畜牲的!你当我瞎还是当他妈好糊弄?” 闻言,方守的眼泪落得更汹涌了,他手狠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说:“少爷……提前写了很多信,让我每年……在您和夫人生日、以及过年的时候寄过去。” “说……他好好的。” 逮住机会摸去给陆自声简单处理伤口的人员突然之间、似是力气用大了,陆自声疼得脸色发白。 那声忍不住的嘶气引起了某片不可言语的颤栗,言传旬眼白里慢慢爬上了红血丝,他冷冷地瞥向了陆自声,那些简单包扎的动作霎那间终止。 “他还真是,”言传旬字句清晰地说,“未雨绸缪啊。” 空气里的凉风加剧,将人的眼睛如数吹红,好像下一刻里面就能滴出血来。他说:“方守,你也真是那小畜牲养的一条听话好狗。你还记得、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无人回答,只有疼得发了狠的气声。 言传旬突然朝方守走过去,大手一下子扬起来,眼看着就要落下去狠狠的一巴掌,临了又忍住,只声线嘶哑道:“我养着你们两个,是让你们自轻自贱,人都死了还不知道回去吗?!” “……回不去,”方守仰着脸,虽然在哭,但眼睛都不眨,静等那巴掌落下来一样,他眼角涌着泪,说,“回不去,将军,回不去。” “少爷也不让我回去……” 言传旬不明白,更不理解。 方守便道:“少爷……少爷被关起来了,行踪、言语,都在监控里。” 他看着如今的情景,尾音颤得不成形:“将军的身份,陆自声的身份,关系着两方军政……他说他绝不要成为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 同一方联盟的天地里,同一片墨得发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陆执还跪在地上,笔记本里的字体肉眼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锲而不舍地直盯着。 一个长相极其温柔、音色甚是温和的男性青年被多年前的远程光影包裹住,在打开的笔记本之间——跃然纸上。 下一秒,那片浮成虚影的光线消失无踪,池矜献上手将那本日记合上,还牢牢地抱着他,声调微哽,道:“哥,咱们先回家好吗?” “天黑了,我有点害怕。” 陆执回神,眼睫下意识轻眨了几次,他稍抬起眸子和池矜献对视。两个人的面容挨得极近,因此他动了下额头,轻轻蹭了蹭池矜献的。 “好,”陆执嗓音沙哑,说道,“别害怕。走。” “哥,”池矜献开口,语气里是不容忽视地心疼,“哥,我在的,我在这里的……我会陪着你。” 浓墨的深夜里,陆执一双眼睛通红,其余便再没什么异样。 他伸手把池矜献拉起来,先让他站一边,自己则去将他大逆不道挖开的墓恢复原样。 在将棺盖合上之前,陆执跪在旁边伸着手,白骨的头颅就那样和他面对面,生与死之间是寂静无声。 陵园中无人低语。 陆执却又好像听见了谁开口说了话。他嘴巴轻动,如低喃一般地道:“爸,我过得不错。” “也长大了。” 除此之外,他就好像不会表现出什么异样了,冷静、沉稳,所有疼与恨都被齐齐压进内心深处。 隐于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可这股疼会传染,池矜献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在一切都归于平静之后,他便主动牵起陆执的手,双手捧着放在自己心口,坚定地说:“陆执,我爱你。” 这时,极致的疼才徒然像是通过这抹清晰明了的爱被感知到了,陆执呼吸发沉、发颤,半晌才哑声开了口。 无数个黑暗的日夜里,陆执不止一次在无人时说过,也在噩梦惊醒时说过,而如今,他终于敢裸露自己的所有脆弱,对池矜献发出求救信号。 “小池,”他说,“……救救我。” — 【我亲爱的宝贝,相信你能想到这一步,便证明你已经长大了,应该不会再受他人掣肘。没有亲眼见证你长大成人,是我永远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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