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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快喊白玄,拿腔作势喊神君或仙君,白玄按着眉心,问道:什么?
徐阆听他答应下来,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说道:那些怪物到底从何而来?
白玄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了下来,凝视着面前的凡人,你真有那么想知道?
本来是很想知道的,白玄这句话说出来,徐阆忽然就没那么想知道了,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来,他打着哈哈,眼神乱飘,想糊弄过去,嗯,其实,其实不是很想知道。
但是,玄圃神君却没有再给徐阆选择的机会,当空的皓月将目光投向他,如洗的余晖在他素白的袖袍上铺陈,像一汪满溢的小池,而他的咬字很轻,尾音绵长,一字一顿,非要徐阆听得清楚不可,那些都是死在我手下的诸仙,你脚下的每一寸,都由骨肉堆砌而成。
徐阆的心砰砰直跳,他觉得今晚上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了,三魂七魄都被吓跑了一半,他按住起伏的胸口,试图告诉自己,这是白玄的玩笑话,可白玄的眼神晦涩,他也并非喜欢开玩笑的人,徐阆很清楚,他实在痛恨自己的清楚,这冰冷的山石,好像也变得烫脚。
你告诉我,凡人有好有坏,神仙亦有血有肉,这是你说过的。白玄的那张脸忽然宛如鬼魅,眸光如磷火幽幽,瞳孔缓慢地缩小,像一片细长的柳叶,而我告诉你,凡人眼中的仙界并非仙界,昆仑也并非出路,而是绝路,是天堑,跌入深渊便粉身碎骨,啖尽血肉。
白玄抬起手臂,袖口顺着手腕往臂弯滑,徐阆以为他要杀人灭口了,一时间动弹不得,想,如果跑的话会不会被从身后刺穿胸膛,如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会不会死得更惨。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白玄却伸手过来,徐阆吓得闭上了眼睛,然后感觉到他的眼皮被轻轻碰了碰,恍惚间,他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好像白玄在不久之前也做过这样的动作。
滚烫的气息抚过面颊,比焰云山的火还要灼热,徐阆不用再绞尽脑汁思考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事实已经回答了他:白玄曾触碰过他的眼睛,就在他落入昆仑的那一天。
因为,在他小心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之前所看到的景象都像是个虚假的幻境,他原本以为是帷幕的,其实是戏台,他原以为是戏台的,原来是帷幕。血红色充斥着他的视线,极其刺目,扭曲的线条肆意生长,月光的余晖化作一滩滩的血迹,散发着腐烂的气息,而眼前眼前的神君已然不复人形,巨大的狐狸就站在他的面前,九条尾巴依次散开,像妖冶的并蒂莲,遮蔽天日,将山峰掩埋。
白狐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徐阆,额上的花纹如血,然后,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兽齿。
你此时所看见的,所身处的,才是凡人眼中的昆仑。
它的声音宛如南屏山的晚钟,厚重,清远,在昆仑山巅回荡,然后消散。
第251章、一念
血色的残影翻涌着,在明月的余晖中消散。
寂静如荒凉坟冢的景象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纷乱嘈杂的声音,其间夹杂着熟悉的交谈声,利刃割开血肉的沉闷响声,还有咯吱咯吱作响的刺耳怪声。
聂秋在梦境中竭力挣扎了半晌,那种被拖拽着四肢向下沉的感觉才逐渐褪去,他像是终于寻回自己的意识一般,将消散的思绪又归拢,微微发麻的指尖也重新有了知觉,四面八方的声音像潮水似的,一浪接着一浪朝他涌去,他恍恍惚惚,几乎要被汹涌的潮水冲垮。
汗水濡湿了睫毛,连成一片暗影,这场梦实在太长,漫长得令他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他感觉到生有茧的手指插入他微湿的发间,摸索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面具的暗扣,轻轻巧巧的一声脆响,面具应声而开,略带水汽的闷热空气涌入鼻腔,聂秋喘着气儿,窒息感逐渐退去,他的胸膛起起伏伏,勉强抬手将眼睫上的水珠拭去,抬眼朝上方看去。
方岐生正低着头看他,拨开他额前打湿的碎发,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视线逐渐清晰,聂秋环顾四周,他枕在方岐生的腿上,他们大抵是回到了满是壁画的甬道,甬道的尽头,不断地传来杂乱不堪的声响,他惊异于自己竟然没有被吵醒,也不知道他睡去后发生了什么事情,生生,已经过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左右。方岐生将那张鹿角面具放在一旁,面具的角仍然是冰冷的,内里的一面却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温温热热,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溅起小小的水花,又轻又柔。
他们都在那里面吗?
见方岐生点头,聂秋想了想,却没有急着起身,他侧过头,将面颊贴在方岐生的腿上,半是释然,半是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想借这片刻的安宁来缓解情绪。
聂秋大概是真的累了。方岐生垂眼看着他,俯身吻他的眼角,尝到了一点湿意。
在你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也从徐阆的口中知道了一些东西。魔教教主将聂秋的脑袋往里挪了挪,袖袍拂过聂秋的面颊,他感觉有点痒,当然,是师父软磨硬泡出来的。
能够猜到,常锦煜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势必是要借此得到点什么。
聂秋知道常锦煜将面具递给他的那个举动,无异于是将他往火坑里推,看似将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中,实际上却是逼他做出选择他倒是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心寒,因为他确实是想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这一点他和常锦煜达成了一致。
他捉住方岐生的手,收拢在掌心中,轻轻地揉捏他的指节,仍是没有睁开眼睛,问道:徐阆说的玄圃堂醒过来,和邪气上涌是什么意思?那些尖锐刺耳的厉啸又是从何而来?
人间,昆仑,死于昆仑的阆风仙君,嶙峋的怪石,由尸骨搭建的桥梁,遮蔽天日的九尾白狐,血色的视线,扭曲的线条,绝路,天堑,种种想法在他脑海中交织,即又散去。
聂秋想,他分明能够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偏偏就是找不到方向。
方岐生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任聂秋摆弄他的手,半晌才开口说道:一言两语是解释不清的,总归那三个仙君都在外面镇守,我便从你昏睡过去的时候说起吧。
三个。聂秋揣测,方岐生应该还不知道徐阆是个位列仙职的凡人,除却徐阆,还有那位万千兵器的煞气所化的昆仑仙君,梁昆吾,而剩下的那位,也许就是徐阆口中的三青。
这么说起来,徐阆当时还说破军抽不开身,也不知他被何事牵绊住脚步,至今未到。
方岐生没有迟疑太久,见聂秋应下后,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在聂秋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地动山摇,血腥味,尖声的厉啸,浓重的杀气逐渐蔓延开,方岐生离得近,很快就发现聂秋的身形有些摇晃,似乎被风一吹就能倒下,他心觉不妙,抬手按住聂秋的肩膀,于是这人便浑浑噩噩地倒进他的怀中,任他如何呼唤也没有回应。
若不是因为方岐生能够感觉到聂秋平缓的吐息,他狂跳的心脏兴许已经挣破胸腔了。
他是有过一瞬间想把面具摘下来的念头,转念又记起,聂秋当时问他的那一句你相信我吗,而他给出来的回答是一句反问,也是你相信我吗,字字句句相同,含义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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