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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
逃出的路口我找不着北
“今古悠悠日西坠。百年明日有几何?”我追求真诚,所以我崇尚自然和美好。既然那东西不属于我,或者与我只能擦肩而过,那么,我只有安慰自己:“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
泉湾的小溪,已经不能再唱动听的歌子,它们从石崖下流动的时候,严寒已经在等候着它们——一滴两滴一串两串,水珠凝成冰块,冰块变成冰雕,巨大的冰团把整个石崖包围起来,最后就变成了银色的“飞流”瀑布。
瀑布白玉似的,要是不刮风,没有土尘覆在上面,看着那么光洁的东西,从冰雕中“刷刷刷”“叮叮咚咚”地穿过,想着它们在冰的缝隙中直接窜入石潭的神奇,我便抱紧棉衣,缩着脖子,迅速跑回屋子,将那条从县城特意买来的白色长围巾,偷偷装进兜里。
我想把它送出去,送给一个喜欢它的人!
听荞荞说过她喜欢白色的围巾。白色代表纯洁,围巾代表温暖,加之“围”字有“围绕”之意,也有几分愿意围绕她、照顾她的意思——多么诗意、温馨、体贴、细腻、大方的示爱物品!
天遂人愿,我把东西递到了她的手中。
荞荞似乎有些吃惊,但又故做大方地邀我进去坐坐。她家的门楼高大而挺拔,透着一种威严。我向前迈进的时候,先深呼了几口气,然后又吐出去。我以为我会大胆洒脱地走进去,但是没走几步,我就又不自觉地退缩了。不知咋的,我忽然感到紧张不已,不知进去以后如何面对她的家人。当时当地,我极为尴尬、极为软弱地,把一个驴粪蛋踢到沟坎下,只怯怯地对她说了一句:“改天再进去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逃之夭夭了。
荞荞,如果给我一个支点,一根杠杆,我绝对不会像阿基米德一样,去耗费体力撬动什么地球——我只会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去撬动你尘封太久的心!
小莲寄来两本书:一本是《诺拉与克罗宁兄弟》,另一本是《抒情歌曲选》。内附一张便条:“不要见笑,我知道我不会买书。本想回家时顺便带给你,又一想,即便带也不能直接带到,反有许多的麻烦。冷冻寒天的,不如就寄出去吧,省得你跑那么一段长路!”
“伟人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跪着。”自打认识小莲,我就默默地扮演着一个非同寻常的角色,一直到了落榜前,我还始终迷信“缘分”这个词。后来,在我苦闷彷徨的时候,在我失去信心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和小莲,其实是属于有缘无分的那一种。不管我们多合得来,不管我们曾有过多少默契,她与我的路,都逃不掉命运所指使的方向。
清醒的时候,我明白我是相当传统的人。我总以为欧阳小莲的文静,完全是在等待一个奶油小生,一个富贵家族的子孙,而我有什么呢?我连这些人的边都沾不上,我时常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如同盛世下的蝼蚁,我在贫穷的夹缝里,艰难地突围、挣扎,结果,却愈来愈艰难、愈来愈茫然。凭什么要让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跟我一起受苦受难?让她在端上铁饭碗之后,还跟我忍受饥饱不定的生活?
“贫贱夫妻百事哀”,越是长大,我越是感受到婚姻的实际和现实。经历之后,人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怎样的生活。物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现出它的神威。许多人婚前都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婚后才都后悔不迭说:我当初怎么会选择他?
是的,谁会逼你呢?
在坝沿上,我遇见二流子顾永宝。他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正指指划划地骂人。别看他走路打着趔趄,脸像烧红的猪头似的,但嘴里还不三不四地哼着“麻五子哥哥好心肠”,听着真叫人恶心。此人仗着上面有人,算是泉湾的“村霸”。在相当多的农村,“村霸”问题其实都存在。这些人常常势力强硬、胡作非为、霸占资源、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广大村民对之深恶痛绝,但都敢怒不敢言。顾永宝有次甚至将搞计划生育的乡镇干部,都用脸盆架击伤了头部!他打人的理由是:“我会生就能养,不要你国家照顾!”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救济粮、扶贫款下来咋没有我的份儿?到了找人挨刀的时候你就看上我了?!”
最近,听说他又在四处联络,说要承包泉湾水库,准备养鱼。在本地养鱼,可谓冷门,无竞争性。还真佩服那家伙脑子活泛,人不讲究,倒能钻这个空子。
就是那个叫人“恶心”的人,打碎了我的一颗门牙!
中午,我听见刘钉的弟弟刘强在河边号叫,就循声追过去,一眼看见顾永宝正挥着手中的鞭杆,不分青红皂白地抽打着孩子。我走到跟前,他蹲下来,我以为也就罢了,却见他扒掉刘强的裤子,揪住他下身的小玩意,厉声喝问:
“娘的,你长的这个叫啥?”
“……”
“你说不说?”他在刘强的屁股上揍了一拳。才多大点孩子?就这么野蛮对待?我走上去想好言相劝,却听他又问道:“x是干啥的?”
“不知道。”孩子的屁股上又挨了一拳。仿佛我的到来他根本没看见,也似乎他根本不清楚刘强是我老叔的小儿子,更是我的堂兄弟。
“你爹晚上用这家伙不?你妈……”还没等他将脏话问出来,我就飞起一脚,狠命地踢在他的腰部!
其实我的脚是软弱无力的,根本不及他的胳膊。他起身一拳,便打落了我常常自以为很坚硬的门牙……大白天的,我躺在炕上。母亲烧了热水,把毛巾覆在我肿胀的腮帮子上,我的眼睛也受了株连,烧乎乎地痛。
大家都出去了,我把门插起来。有什么话,我都愿意在日记中吐露出来,要不,我的肺会被气炸的。小孩有什么罪?听说只是折了人家的几根干树枝,就要受到那种非礼的惩罚,当小儿的,谁没做过几件淘气的事?打他几巴掌也就算了,还要臭流氓一般,把那么肮脏和污秽的东西都灌进孩子的耳朵里……我算是已经看透,身在底层,我们这些没有话语权的人,天生就拳头大一个洋芋——再小,也小不到哪儿去;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憨厚即窝囊、老实便穷困。一穷,谁都敢动你的毫毛,谁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一有钱,或是没钱但上面有关系的人,人家放个屁都是香的。顾永宝凭什么这么横?不就有个姨父在乡上工作吗?有人撑腰、鸡毛都能立起来。就是这么个现实!
我们这号人,一没权、二没真拳脚,走在人面前,就得比人家先矮三分。我们空有一身力气,不敢妄谈尊严。我们的力气可能只配扛犁、拉架子车;我们的尊严,可能只配在牲口面前,才能真正显示出来……
我的脸肿成一块猪肺子,腹部胀痛,恐也是受了伤。母亲说得好:“咱们,还敢惹人家?”是的,我们有什么资本?我们把拳头伸出来,还不及人家一根手指头粗!
太阳像个鸡蛋,就那么死眉瞪眼地在远处挂着。既然太阳变成了鸡蛋,那么,地球有鸽子蛋大吗?既然地球变成了鸽子蛋,那么,人类又算什么东西呢?除了山石土田,除了动物植物,除了海洋和沙漠,人类,有虱子那么大吗?既然整个人类还不及一只虱子大小,我们个人,还不渺小成一只微生物?
一只“微生物”,一只需在显微镜下才能显出斑点的东西,还谈什么荣誉和信心?我们这些有脸没皮充其量不过一躯壳的身份,还顾忌什么舆论和价值?玩吧,玩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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