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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家有背景我只有背影（第1页）

第四十节

人家有背景，我只有背影

“不要整天抱怨生活欠了你什么，实际上生活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是的，不能再抱怨。要心存感恩、调整心态，享受雨水与花朵的滋养，做一个阳光的人。

大汗淋漓地背了一天粪，也不觉得累。哪怕还是周而复始地重复劳动，哪怕还像一头负重的驴，在磨道里转上一天，我也要从零开始，好好打拼！

终于通上电了！

天似乎格外黑。星星密密麻麻，透过淡淡的云层，友善地与我眨着眼睛。矮土墙、麦草垛、歪脖子树，这些村庄的尤物，原本只在有月亮的夜晚，才会隐约显出黑魆魆的影子，今夜因为电灯的出现，忽然像撕开了神秘的面纱。邻家花格窗里传出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孩子们也可能看着到处都明晃晃的样子，一个个像是领到了过年的糖果，兴奋得在巷子与谷场上蹦跳着疯玩。先前一到天黑就黑咕隆咚的村庄，从此俨然有了闪闪烁烁的城市轮廓。

母亲与小妹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和惊喜，她们一会儿在这个屋里进，一会儿又在那个屋里出，似乎出来进去的目的，就是在比较哪个屋子更亮堂。我自然也兴奋，但不及她们高兴的千分之一。老人终年不出山门，一直守着泉湾这方水土，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出，小妹也只会把“杨树”写成“羊书”，把慧子送她的发乳抹在脸上，充当美容物品，因此，她们在面对突然来临的幸福时，可能还有个适应的过程。

上小学时，我就神往过将来的生活。神往“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童话般的环境，如今，我自己终于也有了电灯，把“童话生活”的四分之一变成了现实。这怎不叫人神采飞扬、心绪难平？于是看书看到23点，出门方便时，竟发现邻居家的灯也没有熄，亮晃晃的。

鞋子里都是泥水，裤子也沾满泥土，穿着老羊皮袄，我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游魂似的在柏油路上走着。每年灌溉，尤其冬季，寒冷尚还可以忍受，许多与灌水无关的事情冒出来，就像苍蝇一般让人厌烦。我原本倔犟，不轻易服人，可是又不愿意跟村人太计较。乡里乡亲的，阄儿抓到哪里就负责在哪段渠上看水，有什么呢？大不了多挨几天冻也就过了。可别人却不这么想，拈轻怕重、敷衍塞责，全村就一百多亩水浇地，竟灌了一个月时间！

问起原因，都众口一词说：“队长把政府补贴的整修水渠的资金大半装进了自己腰包，然后偷工减料，用沙土充当水泥。胡乱用沙子抹成的石渠怎经得住大水的冲击？水渠一旦塌毁，堵也堵不住，灌水自然就成了问题……”

身为“官本位”国家，仕、农、工、商等，做官都排在所有社会分工的第一位。“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除了有官俸之外，还可以卖官鬻爵，还可以收受贿赂，还可以官商勾结发不义之财。因此，贪官污吏便如茅厕之蝇，挥之不去，死之不灭。有着二百余口人的小小队长，自然也会想当然地盯上那为数不多的救济金。怪不得他家咋就忽然冒出五间松木砖房来，原来那一根一根的松椽和那一块一块的砖头上，就像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的那样：“资本主义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老乡们忍气吞声惯了，不该说的就都咽进肚子里，我听说原委后，不懂掩饰，就像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人那样，明明白白地跟人说：“怎么能这样呢？我要告他！”谁想话一说出口，就没有办法再收回去了。“人讲的话就像刀刃，一旦用错了地方，就会变成棘手的凶器。”当天晚上，我的田地就被绕了过去，一滴水都没有淌进去。有人告诉我，说队长说了：“谁日能了谁告去，我就贪污了你想把我咋的？”

我能咋的？

人家有背景，我只有背影。我只有穿了老羊皮袄，一言不发地回家。

路上，有人穿着防寒服，走过去了，才将自行车刹住。当他站在我的面前要跟我握手时，我才看清他是梁大志。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欢喜地说：“哎呀，我都不敢认了……刘哥咋成了这模样了？”自打我因脑膜炎耽误了考试之后，就一直不想打听有关考学的情况。只偶而听说梁大志是考中了，却不知道他究竟考在哪所学校，现在突然见到他，也不禁有些激动。“我还能怎样？‘修地球’呢，你看把人都修傻了。哪里还像你们，还是这么潇洒风流……”

“快别这么说。我还不是瞎混，混了个师范，只能当个孩子头。”

“老师也不错，你看欧阳老师，大家不是都很佩服吗？”提起欧阳老师，大志明显地陷入回忆中，低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对了，师范距离‘林校’不太远，前一段时间我们还开了个同乡会，大家在一起聊天扯磨，都还说起过你呢……欧阳小莲说你过得很不好，今天一见，果然知道你不顺……”又是小莲，这妮子！我让大志进屋坐坐，他说忙，明天还要回学校，就见他犹犹疑疑地骑车走了。

都走吧，都离我远远的。

这世上就我一人留下来，一个人跟这些计较蝇头小利目光短浅者蹉跎岁月吧。谁说我痛苦？我快乐得很！

回到家里，我像一头困兽，经过了四处碰壁、四处挣扎之后，我需要安抚、需要鼓励。但是我的屋子里因为没有火炉，冷得就像冰窖。草草扒拉了几口饭菜，然后强迫自己坐在冰冷的屋子里，想给小莲写封信。鲁迅曾说：“吾生得一知己足矣，此生当以同怀视之！”然而除了小莲，我之“知己”，现在几乎就变成了日记，唯有它可以默默无言地倾听我的诉说，不厌其烦地忍受我的唠叨……

在真正的寒室里，我感触到手中的钢笔，它是比我更懦弱十分的。鲁迅的笔是投枪、是匕首，而我的笔却连堂吉诃德的风车都不如。自八岁入学歪歪扭扭地写字，一直到今天，我竟没有写出一篇可以变成铅字的东西。

“水泥事件”愈演愈烈。

在我还没有走出泉湾之前，一只耳朵就差点让人割了去！梵?高割耳是艺术史上最负盛名的自残行为，而我又是为着什么？就因为救济金被人贪污了？就因为说了几句男人应该说的话？

队长的儿子不知听谁说了，就找了顾永宝准备给我个下马威。他们蝇营狗苟、沆瀣一气，在暗地里密切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在确定我要去乡上告他老爹之后，他们几人在村口就拦住了我。那种流氓小混混的丑恶嘴脸，让我一看见就感到恶心。他们揪着我的衣领、拉着我的手臂，像是几头狮子逮着了一只柔弱的羔羊。若不是有人发现，几位老人出面劝阻，我当时真的要被他们撕碎了！

撕碎的不是一具有形的躯体，撕碎的是我无形的自尊和对人性的殷殷期望——我原本是长着棱角的，生活已经将其磨得平整而光滑。社会已经教会了我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如何生存，教会我抛弃个性、保全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圆滑了、世故了，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只有一抹孤绝悲凉的影子还保留着先前的自由和无羁，那么，证明我已经真正地成熟了、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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