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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装作无所谓装作很坚强（第1页）

第五十节

装作无所谓，装作很坚强

一张纸隔着的世界被捅破。

听着小莲亲口说了，明明白白地遭到拒绝了，我内心里原先存着的那点幻想，才真正士崩瓦解彻底粉碎了。

山已枯，水已竭。

萧瑟的秋风，悲凉的秋雨，还有风雨中凋零的枯叶，都让我听见一个声音：结束了！

我忽然感觉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里，寒风呼啸，无处躲藏。没有人影，没有信号，而我手无寸铁。犹如冬日降生的小羊羔，立在一片雪茫茫的天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听见秋天的枯叶在叹息整个春夏的失落；我听见早逝的春天，有人跪在荒草萋萋的坟头下，忏悔和祈祷……我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呻吟和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团乱麻，胸腔里冰凉如铁又热血似钢。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也不知道我想写些什么，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擦也擦不净，流也流不完……

几度春秋，当诗歌以情绪走在太阳升起的风景线上的时候，我还流浪在风沙茫茫的灰暗天地里；当小说以反思“后现代”绿遍长城内外的时候，我还为一块砖的断裂而哭泣。而那个披着长发的青青还曾断言：“你能成功，你必须成功！”

饥渴的行路人，你没有向导、没有罗盘、没有指南针、没有望眼欲穿的店家或驿站，可是你就会甘心饿死街头或冻死荒野？你就会放弃远方的高原和山川、放弃远方的密林和深谷？你在荒漠中望不见一棵草、一滴水的影子，你掉进茫茫无际的大海里，却抓不到哪怕只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山太高水太长，一不小心，我就走到了这般的悬崖沟壑间。也许人生来就是孤独的，须在苟活与眷恋之间挣扎。苦难就像流沙，你想捏紧将其扔到别的地方，可是结果，它们一粒接一粒地都撒在了你的命运之路上。

还要在犁地的时候吼几嗓子，还要在最疲惫的时候看上几页书，还要在他人面前，装作无所谓、装作很坚强。明明很在乎，却装作无所谓；明明很受伤，却装作很坚强。

是的，总还得活下去！

中秋如期而至。案板上的面团、炉膛里的火焰、锅上的水蒸气，这些吉祥和喜庆的场景，却无法使我心情愉悦起来。母亲早早就起来了，扒灰、清灶、整理蒸笆。杏花一面拉风箱，一面看着母亲反复揉面的样子。

没有西瓜、没有苹果，只有母亲蒸制的圆圆的大饼和一炷燃得极其孤独的卫生香。同伴们都各自躲在家里，也许他们正在享用节日的美食和温暖的亲情。而我只有一把嘶哑的小口琴，在月亮升至中天的时候，坐在屋檐下的门槛上，吹几首忧伤而苍凉的曲子……

“忧郁的宽帽檐，使我所有的日子都是阴天”。

寒冷开始打开我破洞四处的心门，狂风和浓云正一步步逼近衣着单薄的乡村。几星小雨，几股瘦风，屋里的和屋外的，心里的和心外的，尽皆透出凉意。纸窗户哗啦哗啦地翻着那些伤心的书页，连同屋檐下的麻雀和星雨中的鸽子，都像催逼着我要理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和心思。

我不希望金币从窗口飞进来，只渴望还能捡回那些被遗落在地上的花瓣。许多天来，我只想把一切都忙过去，把一切都睡过去。虽然我已心力交瘁，但我还装作把一切都忘记。当一切都变得无法改变，当怀念成为生命中最无能为力的事情时，我只能选择做一个活脱脱的傻子。我不再以饶舌自诩聪明，不再把文字当做孤独的避难所，不再除了牛一般拼死拼活地耕耘，而不管晚上的食槽里究竟有麦秸还是谷草。

静得可怕的乡村夜！除了单调得梦呓般的犬吠和声声做响的不屈信念，整个泉湾就像躺在一个巨大的棺木中，睡在棺木里的人，一个个瞪着失神的双眼。

昨日去县城卖白菜，一斤居然卖了一分钱！

半夜起来铲菜，捆好拣净，黑灯瞎火地装车、心急火燎地赶早市，花费人力搭了车费，结果，就卖出了如此的价钱。盼风调雨顺盼五谷丰登、盼月亮圆又圆盼鸽子通人言，却唯独没人盼这沉甸甸的“一分钱”。

“菜贱伤农”，不单单只是白菜。它不仅严重挫败了农户种菜的积极性，同时还造成了农产品的严重浪费。其实，农民并不“傻”，他们也会反复计算成本收益，左右权衡利害得失。然而，信息的不对称以及供求关系的失衡，常常导致他们无法准确判断市场行情，无法抵御市场经济“浪潮”中的风险。于是，泉湾的大部分菜地都无人光顾，都成了骡子和毛驴的散养地。长势喜人的白菜开始自生自灭，成片成片的绿色蔬菜，在寒霜和牲畜的践踏下，一天天地烂掉。老扁头见状，即兴编了一段板话：

种麦子，种谷子，

粒粒沾满汗珠子。

最数菜农心里寒，

一斤白菜一分钱。

上县去农业局打听，真有个“扶贫项目”，而且光资金贷款就是16万！以掌击胸，积郁顿散，尚有豁然开朗之感。以为时机成熟，曙光眨眼来临。回到家来，我跟母亲和杏花口沫横飞地神吹了一通。

富贵也在场，听到这个消息，也为我高兴。他挥手捅我一拳，大声说：“16万块钱，你若带回来，怕不知道自己姓张还是姓刘了！”

“那倒不一定。大丈夫波澜不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先不要忧民了，先替我忧一忧，给我先贷上一万，让我买些鱼籽回来！”

“要是我真有16万块钱，别说一万，五万也成！只要你用在正道上……”

带了“食用菌毕业证”，我满怀憧憬地去了农业局。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我怯怯地打个招呼，然后他们问我有什么事？我便斗胆说出扶贫贷款的事。一位戴着眼镜的小个子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问道：“谁给你说的这档子事儿？”

我只问他有没有。他断言：“有是有，只是名额有限，现在早都分下去了。”

我拿出盖着钢印的毕业证，恳求他能给我一次机会。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去写个报告上来，我们研究”之后，就跟另一个秀色可餐的女同事聊天去了……

只要“研究”，就还有希望，我乐不可支地回家了。

在黄昏，看见甜妹穿着苹果绿的夹克正要去雯雯家，我便故作惊讶地玩笑道：“哇，你居然梳了一个张喻式的头，这样更显得清爽和干练，真的很美！”甜妹听了自然高兴，但嘴上还是说：“别给我灌米汤了，你一说话我就能闻到米汤的味道。”

“六月忙不算忙，八月忙，绣花姑娘也下床”，打场、拉草、平整田地，忙得昏天黑地。

只有甜妹依然梳着“张喻”式的头发，偶尔在公路上走来走去，表现出少有的清闲和大家闺秀的姿态。“女为悦己者容”，莫非那天的一句赞语竟使她认了真，以为这种简单的发型时时都可以大放光彩了吗？

“贷款报告”送上去已经十余天了，仍然没有一点消息。说是让我等信，他们会在通知其他村民的时候也通知我。但我不能等，我得提前做好各项准备。我得赶着先把手头的农活忙完，否则，到时候万一贷款成功了，我的种菇时间就有了问题。我是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士”，不能等同于其他人，如果将来我的蘑菇种得还不如别人家，那岂不令整个泉湾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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