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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第1页）

第七十七节

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半夜醒来，我才记起昨夜如何狂吼乱叫像疯子似的情景。我一面想跟牛一样静下心来任凭时光的鞭子抽打自己，一面，又克制不住地在感情的漩涡里摸爬滚打迷失自己。看见昔日清秀靓丽的荞荞如今拖着蛤蟆一样的大肚子，看见甜妹送我的天蓝色日记本里尽是些惨不忍睹的受伤文字，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又不由自主地，做了些异于常人的出格举动。

连黄芳都被她的哥哥接到天津去，听说那疯病已有所控制，将来说不定有恢复的可能，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丁点的作为？为什么我整天“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只会跟闰土一样，想不出丝毫改变贫困的好办法？前路漫漫、得过且过。其实很多人都跟自己一样，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欠缺。他们总也看不到希望，一直不停地向上爬，一个不小心踩滑了脚，就会毫无阻拦地一路滑到社会的最底层……

除了房间里的灯光和我自己的呼吸，整个世界就像凝固了一样。连猫头鹰、狗叫的声音都没有。在这宁静的夜里，我本该写上一点东西，可是又只会喋喋不休地发牢骚。我非常担心，我从此将荒疏自己有些愚钝的笔，从此将丢弃自己少年时期就萌生的梦想。

鸡开始打啼。待会儿，邻村的晨祝声就会由远而近地从喇叭里传过来，那种虔诚得近乎本真的声音，老是让我心惊、使我自省。

是个朝阳四射的好天气，是个不忍心糟践的好时刻。可是乡邻们仍然伸开四指，横竖在地上划出几道方格，然后各自拿了石子与羊粪豆儿，一对一地“拼杀”起来。如此地打发光阴，不是一日两日一刻半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不是我们已故的老祖先，而是我们这些落榜以后四处谋求幸福的五大三粗的小伙子！

“一寸光阴一寸金”，可是我们的“光阴”却还没有地上随便划出的那几格“棋盘”珍贵。不论哪一种行道里，总有高手出现，别看“老扁头”已耳聋，玩起“土棋”来，能忘了吃饭。富贵与我都被他杀得落花流水难以招架，只能讪讪地称其为“师傅”。

“师傅”于是骄傲地拿起拐杖，用他说板话的口气警告我们：“做人难论成与败。既要能吃糠咽菜，又能享受荣华富贵。总之一句话，要看得开，放得下。你们知道人一辈子能活几天？我给你们讲，只有三天！过去的都变成了昨天，活着的只有今天，还没到来的是明天。不管你是少年夭折，还是百岁寿终正寝，人这一辈子，其实都不过是三天的阳寿。”

甜妹与我已发展到“相见无语”的程度，但我已经不怪友谊的沧桑巨变。一生如石子造楼，补到哪里粘到哪里，埋怨有何用？

雯雯说，甜妹也很痛苦。随着结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但是她的身上，照样穿着表兄送来的海蓝色的呢子大衣，衣边上缀着黑绒，虽然有些俗，却是价格昂贵的那一种——是我刘辛在外面挣死挣活也挣不够数目的，卖上一个月苦力也换不来的那一种。

青春岂可虚度？而我，即便虚度也不算个“虚度”能手。玩“土棋”玩不过别人，便跟八九岁的孩子玩玻璃豆儿、跟他们踢鸡毛做成的小毽子。

“农民，不是都富了。他们有的还在等米下锅，等钱买种子和化肥……”电视剧《裂变》中的台词，道出了八十年代末中国的实情。八亿农民的现状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还是有一些地方，诸如泉湾等地，因为自然条件和环境的制约，许多家庭仍在温饱线上挣扎。我佩服敢说真话的作家，他们的责任心和使命感，让我觉出自己尚未泯灭的理想的神圣性。在遭了灾的泉湾，没有一顿饭吃掉几十万的富豪，也没有买汽车住洋楼的人，他们常常会去药店赊几分钱的“去痛片”、或者为一盒火柴而低声下气。尤其到了静夜，想起这些活生生的现实，我便一个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用一根秃笔飞速地记录下来。以待将来有机会发表出去，也让那些终年生活在豪华笼子里的人，知道就在他们身边，还有“这么一群人在生活，这么一群人在奋斗”。

这些人群里，有的可以把一支铅笔写到手指都捏不住的程度，然后绑了木棍儿继续写下去；这个人群里，有人在路上捡到二分硬币，还会跟人再讨要一分钱，然后高兴地跑在商店里去买上一支铅笔；这个人群里，有人将作业本的正面写完，还会翻过来写反面……

为了还书，我又去了母校。欧阳老师还未回来，三岁的小娜娜正在屋子里玩。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双膝跪在地上，正专心致志地搭着积木玩。这时候便听她说：“我二姨在大水城买的……二姨那儿还有大卡车、大赛车、大——飞机！”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完上述的话，又好奇地将小脚套在大人的鞋里面，一步一颠地在满地乱转，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

老师回来，看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我就赶紧放下书离开了。

走在街上，我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小娜娜的话。“大水城”、“大赛车”之类的话，又把我多年积郁于心的情感扯了出来。她二姨——那个戴着眼镜的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她现在快毕业了吧？她的生活如意吗？她在打毛衣的时候，是否会突然想起那一年“国庆”的时候，有一个傻不拉叽的男人，曾经忧伤地坐在她的床边上？

小莲，已是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收信成了极其奢侈的事情。但是为了你的幸福，为了我们彼此都有块宁静的心田，我只能这么强迫自己学着忘记。虽然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但我已经知道，沉默便是结局。

所有的浪漫连同高傲都统统装进簸箕里，被我倒在郊外的垃圾堆上，然后剩些沮丧带回来，置于陋室的土炕头，让我一天一天变得冷漠和清醒。

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吼不成曲的歌，练没有章法的字，远离爱与恨的纠葛。

甜妹是无故的，荞荞更是可怜。我爬上土炕，像一个神色淡然的老僧，盘膝打坐，古井无波地数着他沉香木的菩提子念珠。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恰似天空之飞鸟，心无牵挂，又如江上之清风，去留随意。不较是非，看轻得失，心无挂碍，“若心有牵挂，则天涯咫尺；若心无牵挂，则咫尺天涯。”

也许我的病态的举动把母亲吓着了。到了深夜十点左右的时候，我看见窗棱上的白纸动了一下，然后就很清晰地听到她老人家的呼吸——她是担心我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情，是想看看我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决不是想因此引起他人的注意，知道活着更多的时候是在忍受，忍受生命中的平庸和苦难，但是，我也多么希望我能很快好起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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