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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顾云昭自与琼真缔下婚约,便似一下长出了七八个心窍,自觉一无是处,恨不得将往日未读的诗书一股脑儿塞进肚中,平日里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竟比那些考学的士子还要用功。
只是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每每执卷,不消片刻就双眼迷蒙,昏然欲睡,叫人哭笑不得。顾员外见了,劝他道:“我的儿,你生来不是笔墨客,这般白费力气,何苦来的?不若多花些心思于经商一途,来日我这偌大家业,也好托付。”
云昭听了,深以为然,心道:“如今虽有千金家事,却是祖上遗下,非我挣得的,若做个守成的富家翁,有甚趣味?”便合计着要做买卖,只一时不知从何入手,好不烦恼。一日,正在街上闲晃,恰听得近旁当当作响,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二人本是擦肩而过,哪知这先生竟将人袖子一把扯住,非要送他一卦,口中还道:“我观郎君器宇不凡,生来便是有福之人,他日必成巨富。”
这几句话,说得人心头一跳,云昭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眼中只白不黑,果真盲了双目,便问:“先生双目既失,如何观得?”
他道:“郎君有所不知,我们修道人家,早脱了肉眼,方能观世人不可观之事。”
云昭听得有些道理,心说且扯他一卦,问问财运看。一时卦出,那先生将几枚铜钱摸过一遍,笑道:“此卦非凡,言郎君运主东南,遇水则发。”
云昭听得开怀,虽尚不解其意,仍往袖中摸出一吊钱来,抛进了卜卦的龟壳里。
那瞽目先生喜得什么也似,再三谢过,待云昭走远,转过脸儿将眼睛一翻,露出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来,目露精光,把钱往手中一抛,大摇大摆地去了。
原来此人乃是实打实的江湖骗子,专挑涉世未深的富家子弟下手,口中胡乱说几句好话,哄人顽的,说完便忘,却不想云昭深信不疑,日后竟一一应验,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
暂不提日后如何,且说这日早间,顾员外正在自家米铺里和管事的对账,恰见云昭走到门首,掀开帘子,便点点头儿,唤他进来说话。
“苏、湖两地今岁丰稔,只怕朝廷不日就要派人南下籴买米粮,我与你薛二叔商议了,明日一早往湖州府庄上走一遭,趁着米谷价贱,且囤上一些。你此次跟着一道去,也好学着如何行事。”顾家祖上原是惯走八方,贩卖粮食的,这薛二叔单名一个贵字,排行数二,因是家中积年的老管事了,故呼他做薛二叔。
云昭听罢,点头应是,次日二人便乘船往湖州府去了,一连忙了几日,待将那些添价散籴的粳糯运上粮船,一路复回旧路而来,途径归安之时,因云昭左顾右盼,坐立难安,薛二叔便笑道:“既已办妥了差事,我等便先回吴江复命,少东家不若往沉知县府上拜访,想来盘桓一两日亦无妨。”
云昭正有此意,粲然一笑,与怀安下得船来,走了里把多路,见沿河接连几个酒肆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鸡鸭、鲜鱼,蒸笼上蒸着角儿,顿觉肚饿,便进去吃了一碗茶并一扇笼三十个肉角儿,颇有些滋味。
吃完出来往前走,远远望见河上架一座宽绰石桥,两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盖着漆瓦,沿河曲曲折折无数栏杆。怀安遇着一过路的问道:“前头是甚好顽的所在?”那人道:“转过去便是仪凤桥,尽是做买卖的,怎不好顽?”
说着话,却听得桥上喧闹起来,近前一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领几个如狼似虎的壮汉,正手拿鞭子驱赶摆摊的小贩。
其中一个少年有些血性,说道:“好好一条路,你走就罢了,行凶作甚!”
那男子道:“瞎眼的贼囚,好没眼色,你且看看这是哪家的地界!”
少年道:“我倒不知这仪凤桥竟被人买了去。”
眼见众人哄笑起来,男子不免恼羞成怒,骂道:“左近多少店铺都是潘六爷的,县中谁人不晓得!你们倒敢在此铺摊做买卖,今日且拿绳子来栓了,明日送到衙里打上几十板子再讲!”
个中有识得人的,暗想:“这干人,哪一个是有良心的?无非是撞尸游魂,靠傍着那潘六螂生活的,整日里正事没有,到处刮涎,恃强凌弱,总来不过是使势而已。”不提旁的,就说这领头的男子,原姓陈,双名若虚,本是个仕宦出身,因自幼失了父母,游手好闲,又好赌博,丢了前程,专一跟着富家子弟帮嫖贴食,在院中吃些风流茶饭,浑名叫做陈白嚼,讽他是个帮闲勤儿,吃白食的。
此时他话音方落,几个壮汉一拥而上就要绑人,被一声喝住,抬眼看来,竟是个十六七岁的郎君,通身贵气,俊美不凡,一时愣了片刻,但听他道:“好壮的威风,莫非那县衙是你家开的不成?”
陈白嚼不想有人出头,一发怒从心起,当下挥过鞭子朝人面门劈来。所幸他本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镴枪头,到底力怯,反被揪住鞭绳一把扯住,朝前踉跄了几步,不妨腰背抵在阑干上,混乱中教人一推,竟似倒栽葱般直直坠进了河。
围观众人只觉解气,哪个去帮他?待他在河中好生扑腾了一会儿,上得岸来便抖着嗓子大骂:“狗养的奴才!你且等着!”说罢便缩着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了,那些壮汉面面相觑,眼见讨不得好,亦是一哄而散。
云昭立在桥上往下看,观这狼狈模样,摇头一笑。桥下河道中不少乘船的过客知道些始末,纷纷叫好,他不期然与其中一人对了个眼儿,见是个质若松雪,眉清骨秀的文士,于乡野难得一遇,讶了片刻,到底不曾识得,便未放在心上。转过头来又见适才出言的少年正搀着老父收拾摊子,免不得上前帮衬了一把。
经一番纠缠,那摊子已是七零八落,云昭拾起一物,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咦了一声,问道:“这是清铜照子不是?”
少年道:“正是。”
“怎的皆是素面?”盖因时下照子尚袭汉唐遗风,多为圆形且雕刻繁复花纹,专供富贵人家,民间百姓所用甚少,故而云昭有此一问。
“郎君有所不知,若精雕细琢,自然美观,只是工价上涨,坊间人家如何舍得买去?”
云昭恍然大悟,见手中小小一枚菱花照子,虽素面无纹,但胜在工艺甚精,返璞归真,倒颇雅致,爱不释手,问道:“小哥贵姓?”
那少年抿嘴一笑:“小人姓石,祖上皆是匠人,权且做些小买卖谋生,今日幸蒙援手,这枚照子便送予郎君罢,若觉着好,日后还望多多照顾小人生意。”
云昭盛情难却,也着实心爱,便收下了,一路往沉府走去,手中尚且摩挲不停,想道:“说不准倒是桩好买卖……”
一时走到门首,怀安上前望着守门的老苍头唱了个诺:“吴江顾员外府上来拜。”
守门的听了,知是亲家,不敢怠慢,报了主人,迎入府中不题。
——
宝子们,前几天身体不适,没更的一章之后会补上。
清铜照子:铜镜。宋代因避赵匡胤祖父赵敬名讳,将镜改为“照”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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