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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复杂。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她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侧过脸去不再看他:“所以,我爹他弹劾陆将军的事,是真的。陆家遭难,也确与夏家有关。”他不知如何开口,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才回应她的问题:“此事的真相,陆某也在调查。但陆某对你……从无怨恨。”她内心震动,不可置信地抬眼,与他红烛下炽热的目光相对,心跳声更加剧烈。“那么,陆大人为何要来江都找我?”他苦笑了一下:“你当真想知道?”她咬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手里握着酒杯,转了几转,欲言又止了一瞬,最终却叹了口气:“我曾受人之托,要护你周全。”她惊讶地睁大了眼,陆远则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五年前,夏大人弹劾我陆将军的罪名,是私藏兵甲,意图谋反。陆将军因此被下狱,负责此案审理的人,是左相韩殊。”他顿了顿接着道:“韩殊从陆府中搜出了一千套兵甲,是虎贲骑所用。我父亲因此被下诏自尽。诏令下达时,他尚在控马镇守边。”她听得专注,下意识凑得更近,两人的额头几乎相碰,陆远抬眼看了看她,才继续讲:“后来,夏大人又被九千岁弹劾,罪名之一是知情不报,包庇乱党。你可知道,他包庇的乱党是谁?”她抬眼看他,长睫在红烛下闪动,像扑火的飞蛾。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是我。”“夏大人在上书弹劾陆将军之前,我恰奉命被调离京城,派往漠西戍边。那里多是投靠了大历朝的胡人部族,语言不通。陆将军获罪自刎于控马镇一事,我竟是从营中兵士闲谈才得知。”他看了她一眼,才继续说下去:“没过几日,夏大人获罪下狱,我却在那时被人下毒,待能行动时,才知夏大人自刎于家中,同天夏府失火。”他看了看她的神色,才继续说下去:“我回了京城,几经周折,才找到当年将我调离京城的禁军统领。那人当时也已被牵连下狱,被九千岁严刑拷打,仅余一口气。他告诉我,当年暗中命他将我调离京城的,是右相夏焱。”“他告诉我,右相知道我一定会回京城。而且托付我,假若夏家出事,要我一定找到你。”夏青鸢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却是在无声啜泣。陆远讲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边,两人都长久地沉默。过了一会,她才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那陆家其余的人呢?他们……都还活着么?”陆远笑了笑:“看来,你是当真什么都忘了。”又转了转杯子,才开口:“陆将军向来孑然一身,陆府上下,可堪称为将军亲眷的,只有我一个。”她像是舒了口气般地勉强笑了笑,见他手边酒杯空空,就替他倒了一杯酒。“不过,当年夏家与陆家被牵连的门生与亲随,倒是有不少被下狱审问,或是流放。”他面色沉重,却自然地接过了她的酒。她的神色沉郁,思虑了一会,忽而想到什么似地疑惑开口:“有件事我仍未明白。当年我爹只要陆大人找到我,并未要你娶我。”陆远愣了一下,喝了一半的酒顿时呛住,咳得满脸通红,半晌才开口:“这、这是为保护你免受江都韩党毒手的权宜之计。”他清了清嗓子:“他们忌惮我正受重用,便不会妄自动你。”“我明白了。陆大人娶我,只是权宜之计。”她恍然大悟,他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沉吟一会才点头:“对。”话出口之后,他眼神黯淡了些许,低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既然陆大人对我无意,昨夜在庙中,为何又……”想到这里,她再次恍然大悟,眼中又流露出那副冷漠讥诮的神情。“看来,陆大人也与寻常的男子没有两样,只要有女子主动送上来,就不会放过。”“不是,我……”他咬着牙,抬眼看她:“方才说过,五年前,我在漠西中了蛊毒。”“蛊毒?”她疑惑。“对。”他咳了一声:“此毒虽不致命,却不能根除。发作时,会浑身发冷,痛至四肢百骸,需与人待在一处,肌肤相触,才能抒解。”他耳根发红,一本正经地解释:“从前发病时,从未找到此抒解之法。昨夜是与你……才知道。”她红着脸听得半信半疑,陆远却一脸认真:“如此看来,昨夜你也救了我一命,我昨夜救你的事,你也无需再介怀。”夏青鸢被绕得一时没转过弯,过了一会,才勉强接受似地点了点头,陆远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却又将椅子向他身边挪了挪,支支吾吾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斗胆向陆大人有一请。”他眼皮跳了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眯着眼看她:“讲讲。”“方才听陆大人所说,大人娶我是权宜之计,我嫁与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你我并非郎情妾意,那不如……各取所需?”陆远的神色由晴转阴又转晴,十分精彩。最终无奈开口:“什么叫各取所需?”她见他神色间并未有不悦,就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伸出两个指头:“我有两个条件。”他托腮看她,饶有兴趣:“哦?”“咳,第一,既然陆大人愿保护我,我愿配合陆大人,在外装作真夫妻。平日陆大人的行止坐卧,我也绝不干涉分毫。只希望大人能准许我平日无事时,可扮作男装……出府查案。”他手指转着杯子,若有所思。“你要如何查案?”“这便是第二条。想必大人前日在书坊前已见过了,我这五年在江都为了糊口,学了不少……江湖技艺。只要能做到之事,都听凭大人调遣。但需按着给府里雇小厮的规矩,每月支我些月钱即可。”她顿了顿,又抬眼直视他,又补了一句:“五年前的事,大人也想知道真相,是不是?如今知道案情的人多数已死,我便是唯一的证人,也是可用来扳倒九千岁、替陆大人报仇的棋子。与其废置,不如物尽其用,大人,你说对么?”她的眼睛澄明透亮,闪着他不敢直视的光。陆远并未回应,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沾血的书册扔到桌上,转移话题道:“夏姑娘说的江湖技艺,是这个吧。”那是她前日被捡到的美人图。夏青鸢急了眼,一把拿了过去:“我也,也不是经常画。”“你可知道,你这临摹丹青的技艺,与寻常人有所不同。”陆远的语气又变得认真。“知道啊,夏家丹青眼,不是五件神物之一么,江都的话本里常讲这个。没想到陆大人也信。”她疑惑地看他一眼,倒把陆远给噎得说不出话。“我这技艺确是奇怪,其他都忘了,唯独记得这个。或许是从前常常练习,下笔便记得如何画。可除了临什么都像之外,并无其他奇特之处。”她闲聊着,低头却看见了画上的血迹,又顺着看见了他手上的伤口,眼神顿时焦急:“受伤了?”陆远把手藏回去:“没什么,摔了个茶杯。”她皱眉起身,从妆台里翻出一瓶药膏,又走回来拿起他的手,仔细涂抹起来。陆远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还有呢?”药香蔓延在屋内,夏青鸢涂得认真,过了一会才想起他在问什么,摇摇头:“没有了。”“只有这些?”陆远低头,看见她头上插的凤钗,和领口露出的洁白脖颈。发尾勾到耳垂,她伸手拨了拨,没有拨上去。陆远伸手,帮她把发尾拨了上去。两人一时都愣住,她还抓着他的手。这场景旖旎得仿佛两人真是新婚夫妻。“你方才没有讲,在外装作真夫妻,在家中呢?你我既已成了亲,你打算如何待我?陆某常年戍边,行止粗率,若是举止失仪,冒犯了青鸢姑娘……你又待如何?”他喝了几杯酒,此时看她的目光也多了些戏谑。灯烛照在他暗金丝线绣鱼龙的大红婚服上,流光溢彩,只是虎狼一般的眼神从斯文儒雅的躯壳里跳脱出来,闪着野性未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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