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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人对她笑过。牡丹庆幸自己戴着面具,没人看见她的脸。第一次与裴季卿说话,却是在她入府三个月后。那是个黄昏,芍药在后花园百无聊赖地玩蹴鞠,总把球踢进水池里,要她去捡。她每次都一声不吭地跳进水池,在齐腰深的水池里找到球后,洗干净递给芍药。池里种着荷花,荷叶下全是污泥。几个来回后,她就全身脏污。然而没有芍药的命令,她就一步都不能稍离。裴季卿就是在那个时候踏进了院中,先看见了她,眉头瞬间蹙起,质问芍药为何这样对待下人,又让她快去沐浴更衣。芍药谁都不怕,唯独怕裴季卿,小姐两眼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连牡丹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忍心,可裴季卿眼神冷如寒冰。她行礼道谢,飞速跑去沐浴,心跳得怦怦响。裴郎是个好人。她这样想着,一身轻盈地沐浴完,重新戴上面具回到芍药的住处,却被劈脸打了一鞭子。“裴郎是我今后的夫君,就算他今日为你做主,也是他偶发善心罢了。别忘记谁是你的真主子。”堂上的少女声音冷漠,压抑着怒气。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引起祸端的心绪叫做嫉妒,只是觉得委屈,然而无从辩驳。芍药的鞭子一下下落在她身上,她只是受着,像忍受从前数不清的刀光剑雨。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痛到麻木、失去知觉时,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此生就此结束,好像也并无留恋。只是心里记着那花丛中的惊鸿一瞥,裴郎低眉浅笑,问她好,叫她牡丹姑娘。有人的善意不可随意施舍,因为给谁都不公平。她不知昏迷了多少天,醒来后是在自己住的狭窄卧房里,床头放着一瓶伤药和一碗粥。她拿起粥来喝了,又给自己上药,一声不吭。窗外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她,却寒冷彻骨。伤刚好,她就爬起来,仍旧如常地做她的侍卫。芍药见了她,也如往常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佯装无事地过去,直到某天又遇见了裴季卿。那是宅院里某处狭窄过道,她躲不掉,只能迎面走上去,低头等他擦肩而过。没想到裴季卿却站住了,还开口与她说话。“牡丹姑娘,伤好了吗?”她没看他,只是僵硬点了点头。裴季卿松了口气般地笑了笑:“那就好。那一日是我疏忽,害姑娘被罚。”她惊讶地抬头看他,看见裴季卿乌黑如深潭的眼。眼里是慈悲、怜悯,和……疲惫。“人在棋局中,多行非人之事。裴某能救则救,但亦有不周详之处,还望姑娘保重自身。”她还在愣怔,他已经走远。良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脸上曾经有泪痕划过。七)那场令裴家翻天覆地的变局,发生在裴季卿与芍药定下婚仪的当天。那是扬州四月。扬州的桃花天下闻名,盛开时轰轰烈烈,但一阵大雨过后,就都转瞬凋谢了。满城的人都去看裴家的订婚仪,芍药用团扇遮着脸,但车辇上惊鸿一瞥的侧颜还是让江都士子们见之不忘,一时间,传颂她容貌的诗句流传遍了江都。她的车辇后骑马跟随的男子,就是裴季卿。没人见过那样的公子。人们连诗都忘了写,只是追着他如痴如醉地跑,直到他入门下马,进了府中。牡丹也在人群里,策马跟在芍药的车辇之后,一路望着裴季卿。那是她的一场幻梦。她执拗地追随者那个温柔坚定、光华耀目的背影,觉得此生见过这样的风景,也算死而无憾。那是大历十八年。京城里已发生剧变,夏焱与陆停渊已死,左相权倾天下,世家东山再起。这场轰动江左的婚礼,正是在熊熊燃起的干柴之上又添了一把火,向天下昭示何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而牡丹当时并不知道这些,更预知不到后来的结局。她与芍药一样,都以为裴家会千秋万代地绵延下去,因为有裴季卿。然而当晚,裴季卿就疯了。据说,是因他自幼染上的恶疾在当夜复发,只有守在房外的牡丹无意间撞见了真相。她是第一个踏进裴季卿与芍药新卧房的人。侍卫需要在芍药来到之前检查房中是否有暗器或可疑之人,这是她习惯做的事。然而那一晚,当她踏进房中时,却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待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人影。她又转身回屋,就看见裴季卿不知何时进了屋。她从没见过他的脸如此苍白。她顺着裴季卿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药瓶,贴着一张红签,上面用毛笔画着芍药花。她见过那个徽志,那是百花杀的标志。裴季卿像是没看见她似地,直直地盯着那个药瓶。接着猛烈地干呕起来,伸手将那瓷瓶砸落在地。里面是黑色的块状物,散发着阵阵幽香。来自滇南的返魂香,是一味常用的麻药,若是伤者过量服用,就会上瘾。她曾在深山里见过其他杀手偷偷用返魂香敷在伤口上,受了刀伤也感觉不到痛苦。可若是伤口太深,就算不痛,也会死。那黑色的毒药不过是个谎言,但那些人连明天都没有,活在谎言里,反倒是个安慰。她握紧了拳,在本该按规矩出去的时候留在了屋中。裴季卿像是极为痛苦,在地上无声哀嚎着,砸了所有能看得见的东西。巨响引来了附近的仆从,也唤来了芍药。芍药穿着盛装,站在门前,看见了野兽般冠带散乱、双目通红的裴季卿,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将头上的钗戴都摘下来扔在地上。天阴了,大雨倾盆。牡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混乱中,人们早已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她看着裴家的仆从将裴季卿所在的房门从外反锁,在花园里布下重重卫兵,并警告所有人不得传漏一点风声,对外就说裴公子感染了风寒,不能见客。数天后,她又见到一位黑衣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踏进了裴家的门。那个人就算是化成了灰她都记得。百花杀的堂主、裴家的真正幕后主理人,裴仲卿。海上裴真正的命脉是海上商路,因此在大历初年那一场祸乱中,裴家是受波及最少的一支。然而在祸乱中,裴家的少主裴仲卿失踪,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于是年幼的裴季卿在风雨飘摇之时接管权柄,却意外地以怀柔之策稳定了时局。然而多年后,裴仲卿归来,众人才知道,这些年来他并未离开裴家,而是换了个身份,变成了暗处的棋。在他的手上,一众足以与羽翎卫分庭抗礼的江湖暗卫被培养起来,被扶桑国渡海而来的杀手培训,以榉木面具与芍药花为标志,称为百花杀。裴仲卿是裴季卿的族叔,两人却截然不同。如果说裴季卿是皎皎明月,裴仲卿就是月食。裴仲卿到来后,接管了裴家。黑衣杀手控制了裴府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也找到了依旧守在门外的她。黑衣男人只看了她一眼,就只轻笑了一声,说她是自己人。那句自己人,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十分恶心。她向裴仲卿行礼,请求他允许自己依旧守在裴季卿住处,递送三餐。她知道没有人敢靠近那座屋子,婢女们都觉得少主疯了。裴仲卿看了她一会儿,说好。她谢过之后出门去,才发现自己双腿在发抖。她竭力定了定神,朝裴季卿所在的别院飞跑过去。一路上被树枝划破了衣服也顾不得,只想快一点,快一点到他身边。那里大门紧锁,她就撬开窗上钉着的木板翻了进去。屋里一片狼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灰尘飞舞。她四处找着,喊着裴季卿的名字。终于在一架翻到的屏风后找到了他。昔日风光无限的裴郎,现在瑟缩在屏风后,衣裳散乱,听见呼唤后,双眼茫然地抬起,看见了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他蹙眉沉思,像是在想她究竟是谁。片刻后,才试探着唤出一个名字:“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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