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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念头刚转动一瞬,还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衣袖就被人轻轻扯动了一下。这细微的举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让方砚知几乎快要湮灭的理智回笼,重新审视了一番当下所处的情境来。他回过神来,懊恼自己不知不觉间竟也被愤怒的情绪支配,险些昏了头脑,将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方砚知回身去看,猛一抬眸,便这样毫无防备地直勾勾地撞进了沈舒年那眉目含情的双眸里。沈舒年站在方砚知的侧后方,在那一步之遥的位置。方砚知盯着他那张俏丽清秀的脸,一时之间竟恍然觉得,那双含情目里,是全心全意对自己的信任。看着沈舒年那如同蕴着山谷幽暗雾气的眸子,方砚知便找回了自己的神志。如果说他在这个异世界上,是天边随风翱翔的风筝,看似分的那么高,那么远,却总觉得自己心上空落落的。有沈舒年陪在身边,方砚知便像是羁旅客找到了自己温暖的归宿,他在世间漂泊着的情感,欲望,柔情,便如游丝一线,全部系在了沈舒年的身上。他的眉眼刹那间便柔和了下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回身牵住了沈舒年的手。肌肤相贴之间,温暖的掌心温度渗透过白皙柔软的皮肤,像是一丝微弱的电流,瞬息之间便掠过了四肢百骸。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手心上的温暖,那王家少爷就像是发了疯的公鸡,不分差别地开始咒骂。目之所及,无论是方砚知他们还是台下看戏的观众,都受到了他的口水攻击。见方砚知和沈舒年在自己面前上演温情片,自己这个被歌妓戏弄的苦主反而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愤怒充斥他的内心,让他成了被怨憎所支配的傀儡。他的面容扭曲,气息粗重,在这光亮开阔的前堂里,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那肥头大耳的少爷大手一挥,示意身后带来的家丁上前,打算直接将那不知好歹的妓子抓回来。方砚知瞬间警惕了起来,伸手一揽,将沈舒年和那可怜的乐师姑娘护在自己的身后。眼瞧着他们打算直接霸王硬上弓,方砚知也来了脾气,声音愤怒又嘹亮,响彻整个大堂。“谁敢!”眼见两队人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台下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后退几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争执打斗波及自身。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口角争执,没想到现下当真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女人,居然闹到了要互殴的地步。一些书生见不得血腥场面,纷纷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又不忍错过这等精彩,便从指缝中悄悄观察台上形势。方砚知着实气恼,本来他心情愉快,与苏眠交谈甚欢,却没想到出来洽谈个生意都能碰到这冤家路窄的仇家。前些日子搞砸他店铺开张的事情不了了之,方砚知正憋着一肚子火气,现下又碰上这样的事。他承认自己借着保护这个可怜姑娘的由头正面对这王家少爷宣战,不仅是为了替那乐师姑娘讨回公道,更是因为郁结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愤怒的火种,此时正是个好机会,能够以此将自己与他之间的新仇旧恨一并了结。王家少爷身后的打手虽然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行人。本是极其紧张的局势,方砚知心中却没有过多的惴惴不安。今日是苏眠包下的场子,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扬州城。长乐坊内来来往往的食客游客,或多或少都是冲着苏眠这个由头来的。这里面不乏高门权贵和才华书生,本是个极好的欢庆结交的场合。如果这王家少爷当真敢与他们在长乐坊里起肢体冲突,苏眠这个主导人第一个便不会同意。更何况,长乐坊地处繁华,装修精致,十余年来风波不断却依旧屹立不倒。虽然不知道传闻是否真的可信,可这栋价值不菲的歌舞酒楼背后,定是个位高权重,足以震慑他人的主。显然,那王家少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想要让方砚知付出代价,半点没有想到这其中的深层含义。他抬起手来,比了个手势,然后大手一挥,对家丁发号施令,领导他们冲锋陷阵。身后家丁虽是有些犹豫,却互相对视一眼,领了主子命令,立马蜂拥前来。他们嘴里长嚎一声,调子拖得极长,想要给方砚知一个教训。方砚知虽然早有准备,却依旧对他敢真的以多欺少的举动感到惊奇。他的瞳孔骤缩,心中警铃作响,想要暂避锋芒。然而,他们两队人马距离过近,方砚知躲闪不及,只等先回身护住沈舒年和那乐师姑娘。他长臂一揽,一手一个,将沈舒年和那乐师姑娘护在自己胸前,将背部彻底地暴露在敌人面前。冲突只在一瞬间,乐师姑娘没反应过来,再抬眼时已撞上了方砚知的胸膛。她被方砚知紧紧地按在怀里,一旁的沈舒年和她是一样的境遇。眼瞧着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她又惊又怕,一张俏丽小巧的面容花容失色,眼睛里面俱是惊恐,如同惊慌失措的森林小鹿。她尖叫一声,因为害怕而稍显阻塞嗓音的尖锐高亢,几乎要刺穿方砚知的耳膜。这声喊叫同时也提醒了沈舒年,沈舒年焦急担忧,素来古井无波的眉眼泛起了层层波澜。他太害怕方砚知受到伤害,却挣脱不开方砚知有力又坚定的桎梏。沈舒年只得退而求其次,伸手环抱方砚知的脊背,想要以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浪漫又天真的男子。尖锐的女声和紧张的男声不约而同地分别在方砚知两个耳朵旁边炸响,方砚知来不及做出回应。他将两个人紧紧地拢在自己怀中,紧张地闭紧了双眼,依稀能听到自己激烈又快速的心跳声。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是台下突然哗然一片。那王家少爷的咒骂声骤然响起,事情好似出现了什么反转。方砚知的心砰砰直跳,半点没有因为局势反转而放松下来。直到耳边的声音渐渐静了,他才缓缓地睁开双眼。方砚知的眼睫轻颤,因为紧闭而眼前发昏,朦胧的景象眩晕了他的大脑,让他依稀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直到沈舒年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声一声轻唤着他的名字,方砚知这才找回了自己的神志。他看了一眼被按在自己身前的沈舒年,有些歉意地扯动了嘴角,朝他笑了一笑,这才渐渐松开手臂,将人放了出来。刹那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方砚知心神俱震。他呆愣着转过身来,只见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了一队人马,变戏法似的上了歌台,将那几个家丁恶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就连那主谋王家少爷也不例外,被一人钳住手腕,以一种擒拿的姿势,被迫弯腰屈膝。即使是这样受制于人的姿势,他依旧很不服气,像是愤怒不解自己为何失败。场面攻守易型,方才还嚣张拨扈的王家少爷此时活像是一只待宰的公鸡,扑腾着那聊胜于无的翅膀。他的头颅刚刚地扬起,恶狠狠地盯着方砚知,豆大的眼睛里迸射出怨恨的视线。王家少爷或许从小到大都没有受到这样的待遇,一时无法接受落差,时不时挣扎着想要摆脱身后人的桎梏。身后压着他的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加重了手上用力,将那肥头大耳的王家少爷重新按住。王家少爷徒劳无功,再也动弹不得,又因为方才一番挣扎,渐渐耗尽了自己的体力,只得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方砚知猝不及防和他仇恨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一时心神恍惚。大惊大喜的情绪转换让他无法承受,方砚知的腿软了一瞬,踉跄着要往地上栽去。还是沈舒年眼疾手快,担忧着一直观察他的状况,这才让方砚知免了栽倒在地的下场。他双手穿过方砚知的腋下,依靠自己手臂上的力气将方砚知的身体重量架住。方砚知像是有了依仗,双手勾住沈舒年的肩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自己所有的期望尽是压在了沈舒年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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